第704章 704【家和】(2/2)
一頓和諧喜樂的晚宴過後,桑家大宅重歸安寧。
內院書房,茶香裊裊,父子四人心平氣和地坐著。
桑世昌抬眼看向幼子,淡然道:「你先前說這是我們漕幫唯一的機會,此言何意?」
桑承澤放下茶盞,從容道:「爹,漕幫靠運河吃飯吃了一百年,可是這條命脈還能再撐多少年?」
桑承業嘴角一撇,剛想反駁,卻被桑世昌抬手止住。
——
「澤兒你接著說。」
「父親,運河河道越來越淺,淤塞越來越重,年年都得疏浚,耗費的銀子像流水,運力卻年年往下掉。朝廷催漕糧的文書,壓得我們喘不過氣。更要命的是,運河沿岸有多少雙眼睛盯著我們這塊肥肉?」
桑承澤微微一頓,沉聲道:「地方官府,各路豪強,甚至那些水匪,哪個不想從我們身上咬下一塊肉?我們漕幫的船過一道閘門要打點,過一處鈔關要塞銀子,遇到水淺還得雇縴夫,層層盤剝下來,落到弟兄們手裡還剩多少?落到總舵帳上的又能剩多少?」
若是換做以往,他肯定說不出這番話。
這幾年他獨自打拼,最深的感觸便是做正事到底有多難。
揚州那邊還好,從知府章時到各級官吏,大多是薛淮留下的班底,他們不會刻意刁難漕幫。
然而桑承澤想要在海運上分一杯羹,他的視線就不能集中在揚州一隅,要和各地相關的官紳打交道,這個過程可謂酸辣苦咸各種滋味都有。
此刻桑承德眉頭緊鎖,這些年他管著運河南段,對桑承澤所言感受最深。
運河早已不是當年那條流淌著黃金的水道,更像一條日漸乾涸而且爬滿吸血螞蟥的溝渠。
「這還只是內憂。」
桑承澤話鋒一轉,語氣帶上幾分凝重:「爹,大哥,二哥,你們真以為朝廷會永遠容忍漕幫這樣盤踞在國朝命脈上的龐然大物?朝廷過去是沒得選,他們只有運河這一個選擇,然而現在不一樣了。」
「就拿揚泰船號來說,他們依靠海船北運漕糧和商貨,省了無數打點的銀子,運力卻比我們漕船大得多快得多。朝廷嘗到了甜頭,戶部看到了省下的真金白銀,這才是陛下和中樞真正看重的!還有閩粵那邊的老牌海商,他們擁有龐大的船隊,無數經驗豐富的老水手,如今朝廷逐步放開海運的口子,他們更是如魚得水,大把的銀子從海路滾滾而來,勢力膨脹得飛快。」
「這些新興的船號和老牌的海商,他們靠海運發了大財,也給朝廷送去實實在在的稅銀和便利,朝廷對他們的倚重只會越來越深!長此以往,運河的重要性必然下降,我們漕幫在朝廷眼裡還算什麼?不過是一群守著一條舊河道混吃等死的累贅!」
話語直白辛辣,又帶著幾分破釜沉舟的銳利,猶如一壇烈酒,灌進另外三人的臟腑。
或許是因為劉氏的表態,這一次書房內沒有出現譏諷的聲音,只有桑承業皺眉道:「老三,你這是被海風吹昏頭了?海路哪有那麼好走,風浪也好海盜也罷,哪一樣不是要命的勾當?閩粵海商暫且不提,揚泰船號背後站著薛大人和朝廷,他們有官府的庇護,有戰船護航,我們漕幫拿什麼跟人家比?」
「比不了,難道就不能學?」
桑承澤毫不遲疑,目光灼灼地望著桑承業說道:「二哥,揚泰船號不是石頭縫裡蹦出來的,是朝廷的新政給了它機會,是薛大人的謀劃給了它方向,他們能行,我們漕幫憑什麼不行?我們有遍布運河沿岸的碼頭和人手,有幾十年甚至上百年跑水路的經驗,唯一缺的便是換一條路走的膽氣!」
桑承業這會如何不明白,老三不止想要海運船隊的掌控權,更想在漕幫內部獲取更多的支持。
桑承德很熟悉二弟的性情,唯恐他又鬧起來,當即插話道:「三弟,對於我們漕幫來說,運河才是根基,這一點絕對不能忘記。」
桑承澤點了點頭,冷靜地說道:「大哥說得沒錯,河運是根基,是祖宗留下的飯碗,我們不能丟也丟不起。但是我斗膽問一句,這條越來越窄的老路,我們還能守多久?等到運河徹底淤廢,或者朝廷找到徹底替代我們的法子,我們桑家和漕幫上下數萬弟兄靠什麼活?」
「我們不能只顧自己和眼前,關上門蒙起雙眼,裝作看不清天下大勢!」
書房裡一片死寂,窗外的雨聲似乎更大了。
桑承業臉上的不屑和嘲諷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
桑世昌靠在椅背上,渾濁的老眼中掠過一抹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