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2章 692【藏鋒】(2/2)
他看向韓公宣,懇切地說道:「韓閣老方才盛讚新政之功,本閣深以為然。正因如此,我們更應思慮,如何讓這澤被蒼生之功業,能夠行穩致遠,惠及千秋。是讓趙公繼續坐鎮江南,為新政保駕護航,直至其根基紮實,成為不可逆轉之定例,使其功業更加圓滿。還是急於將其調離關鍵崗位,令其功業有半途而廢之虞?此中輕重緩急,利弊得失,還望韓閣老與諸公詳加斟酌。」
殿內格外安靜,眾臣不由自主地陷入沉思之中。
沈望這番話堪稱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典範。
他避開趙文泰是否堪入內閣的爭論,因為他知道這是對方精心設計的陷阱,薛淮能看穿其中玄機,更何況是更加老辣的沈望?
此路不通,自然要另闢蹊徑。
沈望順著韓公宣的論調誇讚趙文泰,而且比他誇得更有理有據,但正因為趙文泰功勞大任務重,他現在離開江南的代價就更大。
確切來說,寧黨現在舉薦趙文泰入閣表面看是提拔功臣,實則可能是在毀掉一項剛剛步入正軌的社稷大業。
這頂因小失大、因私廢公的大帽子,沈望扣得不動聲色,卻分量十足。
許多原本覺得趙文泰入閣順理成章的官員,此刻也覺得沈望的憂慮聽起來確實有道理。
江南局面複雜,漕海聯運又是觸動無數人利益的改革,趙文泰這三年能壓住場面,靠的是能力、威望和對局面的深刻理解。
換個人去真能無縫銜接?
萬一出點岔子,這每年省下百萬兩的功業豈不是要打折扣?甚至是功虧一簣?
韓公宣眉頭微蹙。
他不能否認趙文泰繼續坐鎮江南的重要性,否則就等於承認自己的舉薦是急功近利不顧大局。
正欲開口辯駁之際,一個沉穩平和的嗓音在殿首響起。
「沈閣老心繫新政,慮事周詳,拳拳為國之心,老夫深表贊同。」
寧珩之沒有起身,只是微微側身面向沈望,臉上帶著獨有的溫和笑意,眼中卻蘊含著洞悉一切的深邃。
「漕海新政乃陛下聖心獨運,亦是我大燕中興之吉兆。」
寧珩之語速不快,卻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繼而道:「沈閣老所憂在於江南漕務之延續,在於新政根基之穩固,此慮不無道理。老夫則以為,沈閣老或許過慮了,也或許低估了我大燕體制之完備與後繼人才之儲備。」
沈望不慌不忙道:「還請元輔賜教。」
寧之既然決意對清流釜底抽薪,當然不會只是拋出一個人選便撒手不管,除了對此事無比詳盡的考慮,他還在數日前親筆寫就一封長信,派人送到江南趙文泰手中,只為萬無一失。
無論沈望是否出面,寧珩之都會將這件事敲定下來,因而此刻耐心地解釋道:「漕海聯運推行三載,其規制章程和運作之要訣,早已非趙文泰一人之心得。自中樞六部至地方漕司,乃至參與海運之商賈,皆已深諳其道。趙文泰自然有功,但如今基業已成,後續者只需循章辦事,便足以守成。若言離了趙文泰,新政便有傾覆之危,未免將個人之力凌駕於朝廷體制之上,亦是對我朝諸多幹練臣工能力之低估,沈閣老以為然否?」
沈望稍稍思忖,點頭道:「元輔言之有理。」
寧珩之眼神微凝,繼而道:「沈閣老方才言及,當使新政成為不可逆轉之定例,此言深得老夫之心。若欲使其真正不可逆轉,僅在江南一隅推行得力,遠遠不夠。」
「新政之根若要深植,其命脈不在於江南督漕之臣,而在於中樞決策之地。」
「故此,將趙文泰拔擢入閣非是削弱地方,實則是將新政之魂引入中樞。使其能以其親身經歷,在內閣之中為新政發聲和護航,為新政制定更加高瞻遠矚的方略。此乃將地方之成功升華為國策的必由之路,亦是行穩致遠之根基!」
「沈閣老或恐新任漕督才具不足,老夫卻認為天下英才濟濟,豈無繼任之選?退一步言,即便新任漕督初掌大局略有生疏,趙文泰亦可在內閣總攬漕務全局之餘,對新任漕督加以指點和扶持。此乃中樞與地方之良性互動,相輔相成之道也。」
一席話瞬間將格局拔高到另一個層面。
沈望談的是地方具體事務的穩定,寧珩之談的是國家戰略層面的堅固。
毫無疑問,首輔大人的立意更高,視野更廣。
群臣若有所思,不少人面露贊同。
寧珩之這時的語氣又恢復了平和,看著沈望說道:「沈閣老,老夫深知你於新政傾注心血,愛之深故憂之切。然則,為政之道當放眼長遠,不拘泥於一隅一時。趙文泰入閣無損於新政,更能為新政注入強大持久的生命力,使其能真正惠及千秋萬代。」
「老夫相信,以沈閣老之卓識,當能體察此中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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