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相認(2/2)
他說到這裡,聲音愈發低沉,卻也愈發堅定。
「只要我還能站起來一次,我就會繼續為解放阿巴魯斯而戰。」
塔其聽完,先是沉默了片刻,隨後輕輕搖了搖頭。
「傻孩子,那叫慈父神選。」
莫塔里烏斯聽到這個稱呼,眼神微微動了一下,隨即卻沒再爭論,他只是拄著鐮刀,緩緩站直了一點,像是在把自己最後那點力量重新提起來。
隨後,他看著塔其,低聲說道:
「那麼,老師,來吧。」
塔其沒有再說什麼。
他只是嘆了口氣,然後一步一步走向了莫塔里烏斯。
廢墟之間,很快再次響起了兵刃碰撞和血肉撕裂的聲音。
咔嚓——
……
……
等戰鬥結束之時,莫塔里烏斯已經躺在地上,胸口被整個剖開,鎧甲和血肉都翻卷著裂開,呼吸面罩早已碎了大半。
他的嘴裡一口一口地往外嘔血,那些血順著他的下巴,不斷往下流。
他整個人看上去快死透了,卻偏偏還吊著最後一口氣。
可他沒有露出痛苦的神色。
相反,他一邊吐著血,一邊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斷斷續續,混著血沫,卻帶著一種極其清晰的遺憾與調侃:
「老師……看來這份禮物,你是沒辦法提前拆開了。」
而在離他不遠的另一邊,則是悽厲異常的塔其。
這位龍人管家已經被徹底砍斷了四肢,整個人倒在血泊中,黑色西裝被撕得不成樣子,胸腹也裂開了一道深得嚇人的傷口。
可他的臉上卻沒有猙獰,也沒有怨恨。
他面帶微笑,閉著眼睛,像是終於看見那個自己從小帶大的孩子,真正走到了自己該去的地方。
而他留給莫塔里烏斯的最後一句話,也在這片血與廢墟之間,輕得像一聲嘆息。
「你長大了,莫塔里烏斯。」
伴隨著塔其的死去,灰燼坡城這一場專門為了鎮壓瘟疫公而布下的圍殺,也終於走到了盡頭。
魔導公烏茲戰死,科塞特斯、貝拉和一眾死靈精銳盡數倒在廢墟與血泊之中,連最後壓上來的龍人管家也死在了莫塔里烏斯的鐮下。
至此,整支負責圍剿瘟疫公部隊全軍覆沒。
而躺在地上的莫塔里烏斯,此刻已經連抬起一根手指都很困難了。
他現在感覺自己離死亡很近,而也正是在這種瀕死的邊緣,他忽然感受到,自己想要取悅的目標,正在把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一共有兩道注視。
第一道目光,溫吞,粘稠,潮濕,帶著一種近乎慈愛卻令人作嘔的包容感,像某種不斷膨脹、不斷腐爛、不斷分泌的巨大肉山,在極遙遠的黑暗中緩緩俯下身來。
祂的輪廓根本無法被正常定義,只能勉強看見無數層肥碩、腐敗、潰爛卻依舊旺盛生長的血肉彼此堆迭,膿瘡、腐液、膿膜、爛肉和寄生的生命一起蠕動。
【疾病、爛敗、膿血、腐爛與永不痊癒的生機——這是最溫柔的恩典!】
祂在看著莫塔里烏斯,像是在看一個終於走到門前、終於有資格被自己擁入懷中的孩子,只要莫塔里烏斯再往死亡里沉半步。
那股屬於腐朽、瘟疫和不滅爛生的權柄,就會立刻灌進他的身體,把他從瀕死的人類,抬成另一種更高也更噁心的存在。
而另一道目光,則截然相反。
那是一片赤紅,是無邊無際的猩紅,是刀鋒、甲冑、血海、斷肢、怒吼和永不止息的殺戮在某處極高處凝成的黃銅王座。
無數骸骨在王座下堆積成山,滾燙的鮮血化作江河奔流,鐵與火鑄成的巨大輪廓坐在那一切之上。
祂只是用一種純粹而暴烈的注視,盯著莫塔里烏斯這具已經打到支離破碎、卻仍舊不肯倒下的身體。
在祂的注視下,莫塔里烏斯感覺自己的致命傷已經變得無關緊要,只要自己想,自己就能夠頂著無數這樣子的致命傷一直戰鬥下去,且毫無影響。
區區致命傷而已,哪有戰鬥爽來的重要!
血神的垂青比慈父來得更加直接,祂不希望莫塔里烏斯繼續躺著,祂想要對方站起來,一直戰鬥,一直挑戰強者,一直爽下去。
莫塔里烏斯甚至能夠清楚地感受到,只要自己此刻真正咽下這最後一口氣,慈父會賜予他腐朽與瘟疫,血神賜予他的廝殺與意志。
而這兩道偉岸到近乎不可抗拒的權柄,都會在同一時間把他推向更高層次的升格。
這一刻的死亡,不再只是結束。
而像是一扇門。
一扇只要他倒下,就會被同時推開的門。
可就在那兩道目光越壓越低,幾乎已經要真正落到莫塔里烏斯身上的時候……
以太深處,忽然亮起了一輪漆黑的太陽。
它沒有慈父那種潮濕而噁心的生機,也沒有血神那種撕裂一切的暴怒。
它只是高高懸在那裡,漆黑、沉默、巨大,像一輪把光與熱都燒成了絕對意志的大日。
剛一出現,黑色大日便將那兩道原本已經逼近的目光生生擋了回去。
恍惚之間,莫塔里烏斯只覺得眼前的血色、毒霧、殘骸與高遠的以太景象都晃了一下,隨後,他便看見一個人影,正蹲在自己面前。
那是個披著黑袍子的金髮青年,對方蹲在他的面前,臉上帶著一點很明顯的打量意味。
一直在旁邊看戲的牢夏,在發現自家孩子居然打算順著那兩道目光往下走,甚至都快把「黑網貸」給簽了的時候,終於還是決定親自出手把網線給掐了。
四君主的貸,哪有一個是正經貸。
什麼慈父低息,什麼血神速批,最後還不都是先給你一點甜頭,再把你整個人連本帶利一起拖走。
為了不讓自己以後看著自家孩子追悔莫及、自己也跟著淚兩行,夏修很乾脆地把那兩條已經快插進莫塔里烏斯身體裡的「網線」給當場拔了。
「咳咳咳~~~」
莫塔里烏斯被這麼一拔,原本還有點止住趨勢的傷口,當場又崩開了,胸口和腹部那幾道最重的裂口直接重新往外滲血。
他整個人都被這一下扯得猛地弓起身來,接著就是一陣止不住的劇烈咳嗽,咳得肩膀都在發抖,連呼吸都變得又急又亂。
他現在是真的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而這時候,老父親已經很自然地開始跟他嘮嗑了。
夏修:「知道我是誰嗎?」
莫塔里烏斯:「……」
夏修:「我是你父親。」
莫塔里烏斯:「……」
夏修:「說真的,在我目前已經找回來的幾個孩子裡面,就只有你小子想著跟四君主借貸,也不知道該說你執著,還是要說你死腦筋。」
老八莫塔里烏斯忍不住翻動眼球,同時又當著老父親的面再次咳出血來了。
夏修見狀,一直在莫塔里烏斯身體上掃描的偉大靈性,在確定清除慈父與血神的影響之後,開始緩緩的修復他的軀體。
很快,莫塔里烏斯原本已經快散架的呼吸總算重新穩住了,胸口和腹部那幾處最嚴重的傷口也不再繼續崩裂,雖然還遠遠稱不上痊癒,但至少已經恢復了部分氣力,夠他重新坐起來。
而他坐起來的第一反應,就是召回自己的武器。
只聽一聲破風輕響,那柄跌落在廢墟另一側的[寂靜之鐮]立刻飛了回來,穩穩落進他的手裡。
莫塔里烏斯握住鐮刀,動作還帶著傷後的僵硬與遲滯,可那股戒備卻一點沒少,他抬起頭,灰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著夏修。
夏修:「你想砍我啊。」
莫塔里烏斯:「……」
夏修倒是很有自知之明,明白孩子心裡的小九九。
「有這種想法也正常,畢竟一個陌生人突然出現在這裡,來路不明,還一上來就說自己是你父親,怎麼看都不像正常人。」
「所以你想先試試看能不能對付我,可你也很清楚,你根本打不過我,而且更重要的是,你自己也已經感覺到了,你體內的血脈在告訴你,我沒騙你。」
莫塔里烏斯聽完,依舊沒接話。
他沉默了幾秒,最終還是沒有真的朝夏修動手,而是默默站了起來。
站起來之後,他也沒打算繼續問什麼,更沒打算順著夏修的話往「認父」這個方向走,而是提著[寂靜之鐮],轉過身,直接朝著遠處高峰的方向邁步。
那是霸主所在的方向,也是尼凱爾所在的方向。
夏修站在原地,看著老八這副傷還沒好透、結果轉頭就要繼續上山找死的樣子,忍不住抬起雙臂,抱在胸前,就那樣站著開口問道:
「你要獨自去對抗尼凱爾?」
莫塔里烏斯沒有回頭。
他只是提著鐮刀,腳步停都沒停,聲音低沉而簡短。
「是的。」
夏修:「需要我幫忙不?」
莫塔里烏斯:「……」
你看,這孩子遇到難回答的問題,就直接沉默了。
夏修想了想,換一套說法:
「要打個賭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