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玉液明心酒,猴王請隨意(2/2)
唯有月光溫柔地注視紅塵,不論是紅塵中的人,還是紅塵中的寂寞。
亦或是此時此刻,對坐的一人一妖。
猴王便再也沒有了猶疑。
它伸出自己毛絨絨的手臂,端起了面前的酒杯,一聲長嘆,嘆息聲中又帶著久遠的滄桑:
「我原也不過是山中一隻白毛小猴,因生來毛色雪白,有別於灰猴,原本出生時頗受族群鄙棄。
我生來艱難,猴母將我扔在山林中,是東山那邊,山腳下一個獵戶反將我救了。
老獵戶打獵殺生,狩獵為生,但他卻偏偏對我這樣一隻小猴起了憐憫之心。
他甚至在自己落腳的獵戶木屋旁邊給我搭了個小屋,自己吃什麼便也給我吃什麼。
他有兩兒一女,卻從不將自己的兒女帶入山林中來。
他常跟我說,自己打獵為生,朝不保夕,因此不希望自己的兒女也走自己的老路。
他想要狩得更多獵物,賣得更多銀錢,送兒子去讀書,給女兒攢嫁妝。
他要他們走出大山,去更遠的地方,過更好的日子……」
猴王將酒杯放到了自己嘴邊,又說:「他也從不將我帶出大山,他說我是山林的精靈,不該跟他到俗世中去。
他雖然救了我,卻並不希望將我馴服。
他說自己沒有讀書,不懂很多大道理,他只知道,世上所有生靈,都有自己該去的地方。
後來,他在一次狩獵中受了傷。
他躺在自己的木屋裡,我幫他找來了傷藥,包紮好傷口。
他就告訴我說,我已經還了他的恩情,再不欠他什麼了。
他的年紀也大了,此番傷愈以後,他再不會入山狩獵。
他會回到他在山外的家中,直到百年歸老,過完這一生。
人的一生究竟是什麼?
妖的一生又是什麼?
小猴當年不懂,老猴我如今也還是不懂。
但我瞧見你,竟忽然不再膽怯。」
言罷了,猴王終於張口,亦將杯中之酒一飲而盡。
玉液明心酒,明心見性,洗鍊的是生靈心志,是思想神魂。
因而元神飲酒,竟然極是相宜。
猴王鼓起勇氣飲下了這杯酒,它也無暇去看陳敘飲酒後的反應,只感覺自己飲酒之後,竟是在酒液入喉的流光剎那,回見了自己的一生。
半晌,猴王淚流滿面。
它為何現今總是猶豫膽怯?
因為,它雖然成了猴王,卻也永遠忘記不了許多許多年前,自己還是一隻被拋棄的小白猴時,那無處不在的彷徨恐懼啊。
不論後來經歷多少,成長到了什麼程度,生命最初的憂慮,總將伴隨生靈一生。
這種恐懼很難跨越,但有些時候真要跨越,卻又仿佛僅僅只是瞬間而已。
譬如幸運地,在某一刻遇到了足夠令自己勇氣俱足的人與事。
又過片刻,猴王忽地長身而起。
它拱起雙手,向陳敘鞠躬作揖。
「道友好酒!」猴王一笑。
「多謝道友此酒,半生沉疴,竟不在身而是在心。飲過此酒,跨越此山,前路似乎也不過如此而已了。」猴王悠悠地笑了。
它笑罷又道:「我要回去,治療此身,今宵便與道友別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