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天地同悲時,我亦是蜉蝣(2/2)
話音落下,「隱」字隱沒在雲舟上空。
「唳!唳!」
氣勢洶洶的禿鷲群迎面衝來,這一刻聞道元仿佛能聞到禿鷲羽毛的腐朽腥臭氣息。
然而便是這樣一群禿鷲,明明疾衝著與雲舟相撞了,它們卻又仿佛只是撞到了一團空氣一般。
轟——
雙方短兵相接,竟是無聲無息。
鋪天蓋地一般的禿鷲群,竟就這般從整座雲舟中間「穿飛」而過了。
可是真正被它們「穿飛」的,看似是雲舟,實則又並非是雲舟。
仔細說來,其更像是一團雲霧,甚至是一片空氣。
虛無交界,這一刻,聞道元實現了真正的乾坤錯位。
這個「隱」字,精妙至此!
禿鷲群飛過了雲舟,它們氣勢洶洶而來,又什麼都沒有遇到,便唯有向著更遠處飛去,去尋找下一片腐食。
聞道元輕輕吐出一口氣。
他怕的自然不是什麼禿鷲,而是不想因為此刻的禿鷲而牽動整個北疆的氣機。
此刻情況又與先前他們初來時有所不同。
當時聞道元催動雲舟駛入北疆,雖不至於說是橫衝直撞,其實也是大搖大擺的,並未避諱哪個。
他甚至還在此前那片山坳上空與旱魃廝殺了一場,又嘗試著降了一場雨。
此等行為,其實是聞道元在有意地打草驚蛇。
他想在真正施法「南水北調」前,再試探一番此刻旱魃的實力,以及在北疆降雨的難度。
試探結果不必多言,情勢自然是更加危急了。
而後便是陳敘異軍突起,又給聞道元一重巨大驚喜。
到此時,聞道元反而不敢繼續試探了。
他連忙施法隱逸天機,遮蓋陳敘的一舉一動。
聞道元開始感覺到,自己此刻仿佛是架勢雲舟飛行在天地間至為狹窄的一道刀鋒上。
森寒的刀光反射至他每一寸肌膚,便仿佛是先賢所言:饑寒切於民之肌膚。
此實為生死存亡之機!
他唯有小心維持此刻雲舟的隱逸狀態,同時克制自己情緒的起伏。
只見陳敘還在不停繪圖。
圖紙上,又不僅僅只有運河主幹。
還有一道道支流、水渠、蓄水湖、堰塞、大壩等等。
其中甚至還包含有攔水升降工事,不論疏浚還是堵截,皆有明確標註。
乃至於何處植樹、何處造林,何處開田等等,亦被逐一標識。
聞道元催動雲舟,雲舟在整個北疆上空飛翔。
陳敘面前,那一張巨大的山川水利圖紙則在不停被完善。
浩浩蕩蕩的南北運河,昂首蒼穹,幾欲破紙而出,恍惚生成真龍!
咚咚咚——
雲舟四方的空氣卻仿佛越發稀薄了,其間,聞道元又遇到了數次異象阻擊。
有如嫌棄那禿鷲群飛來時的那般,妖獸嘯叫,活物衝撞。
也有數團黑霧升空而起,黑霧中卻竟然顯露出一道道憔悴可憐的人影。
那些人影在天空中伏跪哭喊,瘋狂磕頭:「求神仙天降,救救咱們可憐人罷……」
「我要餓死了,老爺賞口飯吶……」
「俺拿俺家田地與你換好不好?天爺啊,救命啊!」
「嗚嗚嗚……」
男女老少,大人孩童,無窮重迭,怨憤四起。
聞道元在無窮怨氣中靜定站立,心若冰清。
他自然有悲憫世人之心,否則他先前也不會生出殉道之念。
但與此同時,修至大儒境界,他又是理智而克制的。
他輕輕一聲嘆息,只在雲舟中低語道:「天地同悲時,我亦是蜉蝣。千秋歲月間,何需爭生死?」
言罷了,一種通透湧上心頭。
此前種種困惑,此時此刻竟皆恍如煙雲消散。
也不知是那玉液明心酒後知後覺地發揮作用了,還是雲舟來此北疆一游,反倒觸發了聞道元某種靈機。
四面八方,森然的壓迫感越來越強了。
可此時此刻的聞道元應對天地間無形的氣機壓迫,卻反而時要從容許多。
但雖有頓悟,文氣的流失卻仍然不容小覷。
聞道元尤其擔憂陳敘。
他身為大儒,雖說是要抵抗此刻天地氣機的壓迫,這才感覺文氣似有不足,但陳敘可不是大儒——
陳敘甚至連進士都不是。
他能撐得住此刻高速測算與繪製所帶來的消耗嗎?
聞道元又不敢打擾陳敘,他只見陳敘額頭汗珠冒了一層又一層。
直到雲舟飛過了雲赫山脈。
陳敘落下了整個山河水系圖的最後一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