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1 天子不仁 以萬物為芻狗(2/2)
「如今朝中局勢波譎雲詭,新舊勢力交替,多少雙眼睛盯著賈府這塊肥肉?一旦宮中風向有變,或外間稍有風波,這潑天的富貴,這滿門的榮耀,靠什麼來維繫?」
「靠娘娘一人在深宮周旋?靠幾家老親故舊的情分?還是靠那些日漸空虛的庫銀,和早已疏通的舊日關係網?」
賈璉臉上的笑容逐漸散去,顧青崖說的也正是他所憂心的。
以他如今功力,自保應該不難。
但府上這些人呢?
別人也就罷了,黛玉怎麼辦?平兒怎麼辦?自己那女兒又怎麼辦?
哪怕自己練到至誠之道,可以前知的境界,那也只能一個人逍遙自在。
顧青崖說到此處,語氣已近乎懇切:「大人!唯有掌權!唯有入仕,手握實職,方能真正穩住家族根基!」
「大人身負奇才,豈可困守於這府邸之內,眼睜睜看著大廈將傾而無能為力?林公臨終,將小姐託付於您,亦是將林氏一門之未來繫於您身。」
「您若不出,小姐將來依靠何人?這賈、林兩府,又該何去何從?」
顧青崖站起身深深一揖:「望大人三思!為家族計,為小姐計,也為大人自身前程計,此時不出,更待何時啊!」
賈璉靜靜聽著,面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眸色深了些許。
「無論如何,賈雨村都非除不可!」賈璉心道。
且說賈寶玉從賈璉院子出來,回了屋就直挺挺倒在塌上,雙目無神望著頂棚上繁複的纏枝蓮紋彩畫,往日裡靈動的光彩消失殆盡,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敗。
襲人端著一碗剛燉好的冰糖燕窩粥,輕手輕腳地走近,在榻邊杌子上坐下。
看著寶玉這副失了魂的模樣,襲人心中唉嘆一聲,將溫熱的瓷碗輕輕放在旁邊的小几上,柔聲喚道。
「寶玉,好歹用點東西罷?這燕窩是老太太特意賞下來的,最是滋補安神。」
寶玉恍若未聞,眼珠動都沒動一下。
襲人嘆了口氣,又拿起溫熱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替寶玉擦拭額角,聲音放得愈發輕柔。
「我的二爺,何苦來哉?這般糟踐自己的身子骨。璉二爺他......他如今襲了爵,又在孝中,心情難免鬱結,說話重了些。」
「你只當他是一陣風,吹過便算了,何必字字句句都往心裡去?」
聽到『璉二爺』三個字,寶玉的眼睫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嘴唇哆嗦著,終於發出一點嘶啞的聲音。
「他......他說我護不住你們!他說我!說我是空心燈籠!」
襲人心頭一緊,強壓下湧上喉頭的酸澀,勉強笑道:「二爺又說傻話了。您是這府里的寶二爺,老太太、太太的心尖子。」
「誰能動得了您屋裡的人?奴婢們都是心甘情願伺候二爺的,只要二爺好好的,我們便好好的。」
襲人將燕窩粥又往寶玉跟前推了推,繼續哄勸:「二爺,快別想那些了。起來用一口,身子暖和了,心裡也就舒坦了。」
「回頭我去把寶姑娘、三姑娘她們請來,再說上回那沒說完的戲文。」
「或是把麝月藏的那些好頑意找出來,咱們高樂一回,什麼煩惱都散了,可好?」
寶玉卻猛地閉上了眼,將頭扭向裡邊,肩膀微微聳動起來,悶悶的聲音從錦被裡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