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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了卻孽緣(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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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璉回到府中時,已是亥時三刻。

榮禧堂東暖閣內燭火通明,他褪下朝服,換了身石青色家常緞袍,倚在紫檀木雕花榻上閉目養神。

連日來抄檢理國公府與鎮國公府的事還沒了結,又出了南安王府和鄔家的事。

「爺可是乏了?我燉了些冰糖燕窩,好歹用些。」

平兒輕手輕腳地進來,將一盅溫熱的燉品放在榻邊小几上。

她雖是姨娘身份,卻仍習慣了親自管著賈璉身邊一應瑣事。

賈璉睜開眼,看著平兒溫婉的側臉,忽然問道:「你說,這世上怎麼就有這般不知死活的蠢人?」

平兒手上動作一頓,抬眼看他:「爺這是遇到什麼事了?」

「尤家那個三丫頭。」賈璉輕笑一聲,接過燕窩盅卻不急著用。

「方才在府門外攔轎,口口聲聲說是她主使柳湘蓮行刺於我,要為柳湘蓮頂罪。」

「什麼?」平兒手中銀匙險些掉落,臉色微變。

「尤三姑娘?她......她認識那柳湘蓮?」

「不知道,應該是認識。她說她心裡只有柳湘蓮,寧死也不願與我為妾,倒是情深義重得很,平兒,我怎麼突然變成了強納民女的惡霸了?」

平兒聽的掩口輕笑:「這姑娘怕是魔怔了。柳湘蓮之事,京城誰人不知是刺殺欽差的重罪?她這一頭撞上去,豈不是自尋死路。」

賈璉舀了一勺燕窩,慢條斯理道:「還好我的平兒不是這樣的蠢婦。」

平兒臉色羞紅,喜滋滋嗔道:「爺,都什麼時候,你還和我開玩笑。」

賈璉哈哈一笑,在平兒光滑精緻的下巴上捏了捏:「她豈止是撞上去,她是把全家都拖下了水。我已讓高武將尤氏母女三人統統拿下,關進詔獄了。」

平兒倒抽一口涼氣:「爺,你這是要來真的啊?」

「嚇唬嚇唬罷了。」賈璉淡淡道,眼裡卻沒什麼溫度。

「讓她在牢里清醒清醒,知道什麼話能說,什麼話不能說。也教教她,在真正的生死大事面前,她那點小兒女的情思有多可笑。」

平兒沉默片刻,小心翼翼地問:「那尤大奶奶那邊?」

賈璉瞥她一眼:「她是聰明人,你去給她透個信兒,讓她知道她這個好妹妹做了些什麼。」

「記住了,只說是尤三姐自己闖的禍,連累了全家。其餘的,不必多說。」

「我明白了。」平兒垂首應下,心裡卻是一緊。

她太了解賈璉了,這話說是透個信兒,實則是要借尤氏的手,讓尤家內部先亂起來。

尤氏在寧國府敗落後本就處境尷尬,全靠賈母一點憐憫在榮國府偏院寄居,如今親妹妹捅出這樣的簍子,她怕是————

賈璉揮揮手:「去吧,我也乏了。

平兒輕輕應了一聲,轉身退下,走到門口時,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燭光下,賈璉的側臉線條冷硬,那雙曾經多情的桃花眼裡,如今再也找不到一點下流的底色。

平兒輕輕帶上房門,在廊下站了片刻,這才離開。

尤氏住在榮國府東北角一處僻靜小院。

院子不大,三間正房帶兩間耳房,院中一棵老槐樹,夏日裡倒是蔭涼。

自從寧國府被抄,賈珍身死,尤氏從堂堂三品誥命夫人淪為罪臣遺孀,若非賈母念舊,許她在府中暫住,怕是早已無處容身。

這幾個月來,尤氏深居簡出,平日裡除了晨昏定省去給賈母請安,幾乎不怎麼出院門,對府中下人也是客氣有加,甚至有些過分小心。

尤氏原本已經睡下,卻忽聽門外有輕輕的叩門聲。

「誰?」尤氏驚醒,心口突突直跳。

「尤大奶奶,是我,平兒。」門外聲音壓得很低。

「平兒?」尤氏連忙披衣起身,點了燈,開門將平兒讓進來。

燭光下,平兒臉色凝重,尤氏心裡便是一沉。

這二半夜的,平兒突然來找她作甚。

「妹妹深夜前來,可是有什麼事?」尤氏強作鎮定笑道,讓貼身丫頭小紅去倒茶。

擱在往年,她都是叫平兒平姑娘,如今平兒水漲船高,相當於榮國府後宅的大管家,她自然切換到姐妹相稱的地步。

更何況平兒還是賈璉身邊唯一的一個姨娘。

平兒擺擺手笑道:「不必麻煩了。大奶奶,我說幾句話就走。」

平兒眼神複雜,斟酌了半晌才開門見山道:「方才爺回府,在門外遇著了三姑娘。」

尤氏一怔:「三姐兒?她......她來做什麼?」

尤氏心裡隱約升起不祥的預感。

平兒壓低聲音,將事情簡要說了一遍。

她說話極有分寸,只陳述事實,不加評判,但越是如此,越讓尤氏聽得心驚肉跳。

當聽到「尤三姐自稱主使刺殺欽差」時,尤氏手裡的帕子「啪」地掉在地上,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她!她瘋了不成!」尤氏聲音發顫,一把抓住平兒的手。

「平兒妹妹,這話可不能亂講!三姐兒雖然性子烈些,但絕不可能..

「」

「大奶奶!」平兒輕輕抽回手,直接打斷了尤氏。

「這話是三姑娘親口在府門外喊的,當時不只爺,還有高武和數個龍禁尉侍衛都聽見了。爺已下令,將尤家太太、二姑娘、三姑娘統統拿下,關進了龍禁尉詔獄。」

尤氏一聽,只覺得天旋地轉,眼前一黑,跟蹌著後退幾步,跌坐在椅子上。

詔獄那是何等地方?

刺殺欽差,這是謀逆大罪,要誅九族的!

那她是不是也....

「不,不可能......」尤氏喃喃道,眼淚已不受控制地滾落下來。

「三姐兒怎麼會,她怎麼會認識那柳二郎?又怎麼會掇柳二郎刺殺國公爺!」

平兒靜靜看著尤氏崩潰的模樣,心中暗忖:「尤大奶奶怕是早就知道這事,只是既然知道此事,還把兩個妹妹往府裡帶,還給老太太瞧,也不知道是怎麼想的。」

平兒淡淡地道:「大奶奶,現在不是追究這些的時候。爺讓我來告訴您一聲,是讓您心裡有個數。這事可大可小。」

尤氏猛地抬頭,像是抓住救命稻草:「妹妹,你給我指條明路!國公爺既然讓你來告訴我,是不是!是不是還有轉圜的餘地?」

平兒柔聲道:「轉圜的餘地,不在我,也不在爺,而在三姑娘自己。她若是在牢里能想明白,知道該怎麼說,該怎麼做,爺念在舊情,不會深究。」

尤氏不是蠢人,立刻聽懂了平兒話里的意思。

「那三姐兒她?」尤氏聲音發抖。

平兒避開她的目光:「大奶奶,現在最重要的先保住尤家太太和二姑娘,還有您自己。」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將尤氏從頭澆到腳。

是啊,她自身難保。

她是寧國府罪臣賈珍的遺孀,本就如履薄冰。

如今妹妹牽扯進刺殺欽差一案,若是追查起來,她這個姐姐能脫得了干係?

賈母要知道了此事,恐怕立馬就會把她轟出府去。

老太太本就對三姐兒不滿意。

「我,我該怎麼辦,平兒妹妹?」尤氏六神無主,眼淚不住地流。

平兒從袖中取出一個小荷包,放在桌上:「這裡有些散碎銀子,大奶奶明日或許用得上。詔獄那邊打點獄卒,送些衣食被褥,總是要的,爺也會給底下人打招呼。」

「至於其他的,就要看三姑娘的造化了。」

說完,平兒福了一福,轉身離去。

房門輕輕關上,屋內只剩下尤氏一人。

她看著桌上那個荷包,忽然覺得無比諷刺。

半年前,她還是寧國府的當家奶奶,金銀珠寶從不缺短。

如今,連打點獄卒的銀子,都要靠別人施捨。

可比起這些,更讓她絕望的是兩個妹妹和尤老娘的處境。

「柳湘蓮!」尤氏喃喃念著這個名字。

她聽說過這個人。原是世家子弟,後來家道中落,性情豪爽,常與世家子弟交往,偶爾客串戲班唱些小生。

原本以為那日和尤老娘聲色俱厲地警告過三姐兒,她能記住。

誰知這死丫頭還是鑽了牛角尖!真是個糊塗蟲!

尤氏又氣又怕,忍不住伏在桌上,壓抑地哭出聲來。

龍禁尉詔獄與刑部大牢不同,高牆比刑部更高,守衛皆是龍禁尉親兵,個個面色冷峻,眼神銳利如鷹。

尤氏從榮國府出來時,天剛蒙蒙亮。

她特意換了身素淨的灰藍色布衣,頭上只插了根銀簪子,手上提著個沉甸甸的食盒。

裡頭是連夜趕製的幾樣軟糯點心,還有兩套乾淨的粗布衣裳。

平兒給的那個荷包,她取了一半銀子出來。

另一半,她貼身藏好。

馬車在詔獄側門停下。

尤氏下車時,腿都有些發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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