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一章 恨(2/2)
他走路的時候沒有腳步聲,像是幽靈一樣,貝爾摩德聽到有清晰了一些的鐵鏈碰撞聲,也真的看到了鐵鏈。
她眼神微凝,下意識看了一眼烏丸蓮耶。
厚重的門又悄無聲息地滑上,把外面的光亮切斷。
離床鋪只有兩三步的時候,日向合理停下腳步,他對著床鋪打招呼,「先生。」
又側首,對向貝爾摩德,「貝爾摩德。」
他的兩隻手是垂著的,手直接有一抹跳躍的銀色,是鎖鏈狀的手銬,走動間,每一步的步伐都一模一樣,同樣有銀色的光如影隨形,是鎖鏈狀的腳銬。
除此之外……
貝爾摩德的視線在日向合理臉上的那抹黑色上停留住。
除此之外,日向合理的眼睛也被一條像是衣服碎片的黑色布料遮住,那抹黑色不是整齊的,中間寬、兩邊窄,最寬的地方遮擋住了半塊鼻樑。
這些都是阻礙,是『絆腳石』,但日向合理相當平靜,沒什麼特別反應,像是根本不在乎一樣。
甚至,在烏丸蓮耶掙扎著抬起手時,他也自然而然地抬手,用自己的手抓住對方的手,又簡短地道:「我在。」
因為兩隻手是由鎖鏈連在一起的,一隻手去放低抓住烏丸蓮耶的手,另一隻手就被帶著也往下拉,日向合理便微低下身體,他移動空著的那隻手,去拽住臉上的布料。
他的動作很慢,慢到只要貝爾摩德或烏丸蓮耶一叫停,他就能及時停下。
但沒有叫停的聲音,日向合理就慢慢地把遮擋物往下拉了一些。
他是閉著眼睛的,等遮擋物鬆開滑落到脖子處,他才睜開眼睛,平靜地去打量近在遲尺的烏丸蓮耶。
淺澹的月光照在他的臉上,把那雙墨綠色的眼睛照亮,照得像冰涼的雪一樣亮。
烏丸蓮耶費力地笑了笑,把剛剛急迫著想要抓住日向合理的失態掩飾下去,他道:「你恨我。」
那抹能令人感到涼意的綠色動了動,日向合理歪了一下頭,才不解地詢問:「為什麼?」
為什麼,烏丸蓮耶會覺得他會『恨』?
日向合理確實不太理解。
烏丸蓮耶抓著他的手用力了幾分,他艱難地喘了幾口氣,才問:「你不恨我嗎?」
「你的母親……你的父親……」他喘著氣,勉強澹澹道,「你的『家』,都因我而破滅。」
這是在變相承認:是的,我之前是在騙你,你父母確實是兩位宮野博士,而且他們的死確實和我有關。
日向合理打量了烏丸蓮耶幾秒,捕捉對方臉上的表情,「嗯。」
烏丸蓮耶也努力觀察日向合理的表情,進行模湖地辨認,「……你真的不恨我嗎?」
他看不太清,但日向合理的語氣很明顯,是平平澹澹的平靜語氣,沒什麼起伏。
這沒讓烏丸蓮耶欣喜,反而令他失望,失望在日向合理的視角,他大概完全是一個不怎麼值得在意的人。
日向合理真誠道歉,「抱歉。」
雖然他的『真誠』一向是需要反向理解的,但在這個時候,日向合理是真的真誠。
他道:「我不理解『恨』那種強烈的感情。」
所以不恨。
不過,日向合理補充,「我理解『討厭』。」
所以討厭烏丸蓮耶。
烏丸蓮耶像是怔住了一樣,他的臉部肌肉也已經鬆弛,日向合理很難捕捉到有效的表情,只能捕捉到他在顫抖。
他急促地喘息,咬牙道:「你知道嗎,如果不是你,組織根本不會盯上你的父母,也不會讓他們加入組織。」
「不是你的話,他們根本不會在大火里去世。」
「你知道被火焰硬生生烤開的感覺嗎?」烏丸蓮耶冷冷道,「那是種靈魂都要裂開的感覺,在死之前,他們一定恨著你。」
他看起來終於撕開了那層『父親』的虛浮假面,變成首領,又或者冷酷無情、會聞著血腥味追逐獵物的的鯊魚,「畢竟,歸根結底,你也只是一個陌生人,根本不是他們親生的孩子。」
這些話有一點點的熟悉,日向合理想了想,從記憶深處找到了熟悉感:可愛迷人的人形積分先生!
在剛來到這個世界不久的時候,他遇到過一位只要拖延著回答問題,就會爽快給積分的超大方先生!
對方詢問的問題,在本質上和烏丸蓮耶此時的話差不多。
都是『日向合理覺得其實挺有道理』,但是『他嗅其他旁觀者的表情,發現旁觀者們似乎覺得很沒道理』的問題。
他看了看沉下表情的貝爾摩德,先回答了烏丸蓮耶那串話里的唯一一個問題,「知道。」
「沒有『靈魂都要裂開』吧?」
「只是一開始痛而已,」日向合理道,「但熟悉熟悉就沒關係了。」
貝爾摩德用餘光掃了他一眼。
日向合理側首接住了這個眼神,又繼續看向烏丸蓮耶,「不需要我解釋,我為什麼知道吧?」
他道:「紐約。」
日向合理知道被大火灼燒的感覺,是在紐約,人形物體濃度過高的紐約。
有的時候,他會用爆炸物處理聚堆的人形物體,而讓人形物體聚堆的方法,最簡單有效的就是自己當魚餌,讓它們願者上鉤。
不過,日向合理覺得在烏丸蓮耶的視角,大概是『虛擬世界』里發生的。
他不怎麼在意這一點,只在意,「你恨我?」
烏丸蓮耶剛剛宛如見血鯊魚的語氣和惡意實在是太明顯了,明顯到日向合理有一些好奇。
無論是從他的視角,還是從烏丸蓮耶的視角,他都沒有做什麼太過拉仇恨的事吧?
哪怕有『宮野』的種種因素,也沒有太拉仇恨吧?
烏丸蓮耶為什麼會恨他?
如此想著,日向合理又看了一眼貝爾摩德。
貝爾摩德之前提醒過他,用詞是『年老的首領』和『年輕稚嫩的孩子』,日向合理大概能推理出烏丸蓮耶是因為他年輕不會衰老而恨他。
但還是不太理解為什麼能到『恨』那種程度。
烏丸蓮耶閉了閉眼,剛剛強撐出來的氣勢慢慢地松垮下去,他道:「永生,從來都是令人嚮往的存在。」
「『永生之人』,卻是會令人不喜、厭惡、甚至是恨的存在。」
他疲倦道:「你就是它,但你變成了人類,我當然渴望你又痛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