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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禿驢篇(中)(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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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和把帽子壓得極低, 迎面只能見他的下頜,嘴唇微抿。

以雲背著雙手,倒退著走, 試圖觀察他的神色:「你, 生氣啦?」

慧和腳步一頓, 拄著竹蒿繼續走, 他聲音低沉,回:「不曾。」

以云:「……」

她以為, 這廝現在是個溫和的悶葫蘆,她就能占點嘴上便宜,原來還是不成,脾氣大著呢。

不然,怎麼在她說完「腦袋禿禿」後, 大半天過去, 他就悶頭趕路,什麼也不說呢?

以雲憋著笑說:「大師,佛曰眾生平等,是也不是?」

聽到她與自己說佛法, 慧和這才稍稍抬頭,露出帽檐下的眼睛, 漆黑的眼瞳里古井無波, 深沉致遠。

他回答:「是。」

以雲繼續下套,問了個看似無關的問題:「之前那些想拐賣我的男人, 大師生他們的氣嗎?」

慧和氣定神閒,說:「貧僧不曾生過他們的氣。」

得了,以雲攤開手:「那就是了,別人罵你禿驢, 你不對他們生氣,為什麼我說你腦袋空空,你就要生氣呢?」

「你這不就是有違眾生平等的佛法嗎?」

慧和:「……」

以雲逮住好玩的事,不放過他臉上任何神情,說:「就算你說不氣,可是我說什麼你都不理我,在我看來就是生氣……呀!」

她一直在倒退走路,腳踵踢到一塊石頭,差點被它絆倒,慧和眼疾手快,拉了她一把,卻也很快放開她。

他手掌豎著放在身前,稍稍一鞠:「如此也罷,貧僧是否生氣,全依施主之言。」

這句話承認得,沒有不情不願,只是他不想與她爭辯,被迫承認自己「生氣」。

看著是個軟和脾氣,實際上,他還是犟。

以雲說:「倔驢。」

她撇下他,獨自沿著山路跑下去。

慧和看著她遠去的背影,朝前跨出一步,很快收回,只在泥地留下不深不淺的草鞋印。

不承認也不是,承認也不是,這下倒好,她的影子消失在叢叢竹林里。

慧和輕輕嘆口氣,念了句佛號。

他向來心如止水,一邊輕聲誦經,一邊朝前走著。

天很快黑下來,為了早日到禹洲州府,他走的不是官道,而是人跡罕至的荒野,月亮爬上樹梢的時候,隱隱有幾聲狼嚎。

慧和本來閉著眼睛小憩,驀地睜眼。

他站起來,往前後望去,沒有那個少女的影子。

荒郊野嶺,他不知道她有沒有找到人煙,如果沒有,是否要獨自一人挨過漫漫長夜,雖然似乎有武功傍身,到底是個女子,要是真遇到豺狼虎豹,遇到險惡用心之人,怎麼躲得過。

慧和背好行囊,朝她離去的方向,開始走起來。

大約三四步後,他跑起來。

若果因為兩人的口角,讓她遇害,那他……他不敢想。

他狂奔著,眉頭緊緊皺起,雙目露著寒星,觀察周圍一切痕跡。

不知道跑多久,慧和見到一個石子岔路,以雲的步伐在這裡消失,他稍稍歇一口氣,正在觀察岔路,忽然,身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慧和警惕地看向草叢。

一個身影從中鑽出來,她頭上站著片葉子,看到慧和嚇一大跳:「倔驢,你怎麼在這?」

她無事,慧和一顆吊在嗓子眼的心,這才慢慢放下。

他斂起雙目,低聲說:「貧僧趕路。」

不過,哪有人大半夜還在山道上狂奔,尤其月明星稀,他額角的汗水在黑暗中,仍然十分明顯。

以雲不揭穿他,頓時心情也好許多,上前抓住他的手:「正好,我找到一個好東西,你快跟我來!」

慧和下意識想收回手,奈何以雲氣力大,他竟只能被她扯進灌木叢里,朝前走。

夜露深,她的手指很涼。

慧和指尖抽了抽。

心如止水?他並不厭惡這種感覺,甚至是……歡喜,就像一粒石子,丟到乾淨澄澈的水裡,在水面盪開一圈圈漣漪。

以雲拉著他走過這段到開闊地,便主動放開,指著面前的甘蔗林,道:「快看是不是好東西!」

密密麻麻的青色,在月色下,獻上一縷甘美的甜。

慧和說:「這是一片有主的地方,不能不問自取。」

以雲說:「確實不好。」

她利落掰下四五根甘蔗,說:「所以我折就好,你負責吃!」然後把甘蔗遞給慧和:「喏,你不接,那我就不和你和好。」

慧和:「……」

她臉上帶著篤定,他想,他真的無法拒絕。

他不喜歡看不見她、擔憂她以至於坐立不安的感覺,如心間一團火,燎燎燒著。

他終究還是接過去。

夜風吹過甘蔗林,以雲牙口特別利,輕易就啃光一根甘蔗,慧和啃甘蔗倒是很斯文,像在吹笛子,把渣吐出來,也必定包在布巾里,念一聲阿彌陀佛。

兩人在甘蔗林啃好一會兒,以雲再去折甘蔗時,他偷偷放下一貫銅錢,抵市價。

正在這時候,主人家起夜,路過甘蔗林,大喊:「哪來的小賊偷甘蔗!」

慧和想和主人家解釋,以雲抓著他的手,跑了,主人家追得不依不饒,兩人直跑到山下,才甩開主人家。

兩人氣喘吁吁,以雲指著他,慧和手上還拿著半截甘蔗。

主人家追得太緊,他又被以雲拉著跑,當然沒留意手上還有半截甘蔗,慧和有點懊惱,以雲大笑起來,笑聲在山林中傳遞著,如清泉叮咚。

看著她笑得這麼開懷,他也不由得彎起眼睛,笑出來。

以雲一愣:「大師,我好像頭一次看你這樣笑。」

慧和揚著眉頭,臉上笑意未散,否認道:「貧僧不是第一次笑。」

以雲說:「不是說你第一次笑,是說你第一次笑得真切,你以前,都是這麼笑的。」

她板起臉,露出一個帶著八顆牙齒的假笑,端著正經的模樣,儼然在模仿他。

慧和又笑出來,脫口而出:「貧僧沒笑得這般傻乎。」

以雲愣住:「什麼?你說我傻乎?你這倔驢還好意思說我?」

慧和:「咳咳。」

她打他肩頭,他沒躲,畢竟是他犯了口業。

後來慧和想,這一晚,確實是他人生迄今為止,第一次做出格的事,或者該說,遇到以雲就是一種出格。

可是他能隨著這種出格,逍遙自在嗎?

他不能。

到禹洲州府,如師父所說,慧和頗受知州歡迎。

知州正好因禹洲禹山之事,而十分苦惱,據說十年前,在禹山有一場大戰,敵我傷亡超過數萬,即使過去這麼久,禹山上,似乎還瀰漫淡淡的血腥氣。

知州說:「本官自小在禹洲長大,猶記得少時,禹山山林繁茂,如今不管春夏秋冬,山林枯萎,生命絕跡,實屬非常,靠山吃飯的百姓苦得很,都說禹山中生出妖孽,大師,您是空餘大師的親傳弟子,本官只能拜託您。」

慧和雙手合十,道了聲:「阿彌陀佛。」

禹山里並非妖孽,而是怨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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