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第一百三八章(2/2)
但她說不得,只好點點頭:「行吧,那我和你一起去。」
以雲和雲洲玉下山,前往邑城。
雖然許多年不曾到繁華的城市,兩人絲毫沒覺得不習慣,在星天府靈侍的引導下,落榻大同院。
陸青的安排很有意思,他們住在和以前一樣的廂房,連窗景望出去,都是一樣的。
術士大會第一道開始當天,有大術士因為排名的事開始發難,陸青不作回應,術士剛拿出術符,卻發覺自己用不了。
緊接著,各種各樣的術符無風自動,嘩嘩亂飛,直接作廢。
所有人面面相覷,終於,看到異動的來源。
圓台之外,站著一個男人,他輕易控制全場的靈,術士以天地靈氣起符,一招釜底抽薪,讓他們束手無策,同時,也難以置信。
竟有人能夠如此自如地控制靈?
所有大術士的視線,被那個男人牢牢吸引。
他瞧著三十不到,身影頎長,面冠如玉,一身貴氣縈繞周身,誰都看得出他於術一道,成就斐然,氣度油然而生。
只是眼睛是詭譎的異瞳,赤金色的眼瞳落在其他術士上,令人不寒而慄。
可是,沒人敢在大殿上喊一聲「金眸」,這就是對實力的敬畏,有的只是窸窸窣窣的聲音:「這難道是失蹤二十年的雲……?」
「他當時已經能從第九道出來,早就是大術士吧。」
「他來做什麼?陸青是他師父吧?」
「陸青到底幾個意思?」
雲洲玉走到階上,陸青親自走去迎他,轉過頭,朝眾人解釋:「這是我的徒弟雲洲玉,你們也看到,雖是異瞳,並非活死人。」
底下炸開聲聲討論。
雲洲玉冷哼幾聲:「我會參加術士大會,不服的,來打一架。」
許是他太過輕蔑,當場,就有大術士上台。
雲洲玉牽了牽唇角:「承讓。」
這是近七十年術士大會裡,頭一次有大術士選擇上台,也是這七十年間,大術士們最為受挫之時。
他們後來回想,雲洲玉的「承讓」,就是噩夢開始的時候。
他只需一招,就足夠讓那些大術士下台,輕輕鬆鬆過九個人,其中,還有術士排名第七十。
這群大術士臉色雖然都不好看,再沒人敢叫囂,他們清楚地知道,實力的差別擺在那裡,雲洲玉當年就能獨自出第九道,如今,早就不是他們能夠追上的水準。
當然,流程還是要走的。
雲洲玉通過前八道,到最後,要決定他的名次時,他指定第二。
只要獲勝,他就是大術士第一。
第二名早已更迭,是個面容有些瘦削的中年男人,實力亦很強,本來,眾人以為雲洲玉不自量力,就算再強,不該直指第一,都準備看好戲。
可一戰過後,這些人只能慶幸,自己不是第二名。
因為第二名輸得太狼狽。
可以這麼說,第二名與雲洲玉的差距,恐怕一個天上一個地上,眾目睽睽之下,這是絕對的實力碾壓。
那些蠢蠢欲動的大術士,再無法鬧事,心都涼了。
在絕對的實力,無人不臣服,雲洲玉成為大術士第一,當之無愧。
他在這個位置一坐四十年,期間,即使他什麼都不做,術士界一派祥和,當然,這是後話,眼下是術士大會最後宴席,慶新的大術士。
陸青很自豪,在別人問及雲洲玉時,他的目光移到他那席位。
雲洲玉不知道在和以雲說什麼,嘀嘀咕咕的,目中全是溫柔,叫其餘女子見著,無不羨慕。
陸青感嘆:「洲玉啊,也算我半個兒子,確實有過一段艱難的日子……好在,現在全好了。」
陸青心裡高興,舉起酒杯。
雲洲玉與以雲有所感,朝他看過來,也跟著舉起酒杯,與他遙遙一碰。
喝完這杯,雲洲玉腦子開始變糨糊,把以雲往自己懷裡按:「那邊,有個男的在看你,你等等,我去揍他,把他揍得鼻青臉腫!」
以雲忙拉住他:「行了,我不看他成吧。」
雲洲玉眯眼一笑:「這還差不多,你只能看我。」
席散後,雲洲玉就醉了。
以雲才知道,這人就是三杯的酒量,醉了倒不鬧,拍拍身側,歪著腦袋,說:「來,給我暖床。」
他衣領微微鬆散,露出脖頸與鎖骨,就像一塊白皙的冷玉,以雲看了眼,往上挪,便見他淡粉的唇,英挺的鼻樑,與漂亮柔和的眼睛。
因醉意,那雙眼睛水潤潤的,臉頰酡紅,時間在他臉上留下的痕跡不多,在她眼裡,幾乎和二十年前的他重疊。
以雲收回目光,她擰乾一條布巾,擦擦他的臉。
雲洲玉想抓住她的手,以雲還要幫他擦身呢,打了下他手:「別鬧。」
他縮到被子裡,只露出個頭,認真地說:「算了,你不給我暖,我給你暖好了。」
以雲忍不住笑出聲,掀開被子,鑽到他懷裡。
回去白錦山的路上,他們沒有坐天馬,而是選擇普通馬車,慢悠悠搖回去,路上淘了不少好貨,添置白錦山的樓閣。
這小日子,過得很順當。
第十八年,雲洲玉和以雲下山的時候,有人問路,好奇地看著雲洲玉與以雲,半晌才確認兩人不是兄妹,不是叔侄,是夫妻。
回來後,雲洲玉有些不開心。
以雲的模樣,永遠保留在十五歲,而隨著時間過去,雲洲玉到中年,雖然瞧起來三十多歲,但與以雲比,難免顯大。
他沒說什麼,但以雲察覺出他在意。
不過,他自己調節過來,與以雲額頭相抵:「他們一定是嫉妒。」
「誰讓我能陪著你呢?」
第二十八年,以雲和雲洲玉下山,沒人會再覺得他們是叔侄關係。
他們會下意識以為他們是父女。
這把雲洲玉氣得夠嗆:「父女?一個個眼睛瞎!」
以雲一邊給他披上外衣,一邊安撫他:「是的是的,都是瞎子,你別再受凍了。」
後來有一次,他抓著以雲的手,揣到自己衣袖裡,兩人沿著山路,慢慢地走。
雲洲玉輕咳了兩聲,忽然說:「時間怎麼那麼快。」
以雲輕輕皺起眉。
她也覺得,怎麼轉眼就二十八年呢,一開始覺得四十八年不短,可是現在,又開始害怕它來得太快。
還沒等她愁緒散發,雲洲玉拽著她的手,低下頭,說:「你大可放心,有我陪著你,不會有人敢欺負你臉嫩。」
以云:「……」那可謝謝您了。
第三十八年,以雲和雲洲玉吵架了,倒是很難得。
吵架理由倒是很簡單,雲洲玉隨口說了一句,當年是以雲表白的。
秉著對事實的公正認知,以雲打斷他,說:「好像是你……」
雲洲玉:「……」
然後雲洲玉就生氣了。
他現在脾性越來越大,憋一肚子火,獨自一人登上十二樓,到飯點也不下來,以雲做幾個菜,放在籃子裡,正準備上去哄某個小孩,倒是不知道什麼時候,雲洲玉站在廊下,靜靜看著她。
六十五歲的他,真要論起來,不算老,他往雪景里一站,有種歲月沉澱的風度翩翩,依然是獨領風騷的,只是赤金色的眼瞳,有些灰濛濛,不再若往昔般明亮。
以雲笑他:「怎麼不等我去哄你?」
雲洲玉只是悠悠地看著她,說:「我老了。」
乍一聽,以雲頓住,僵硬地笑了笑。
以前雲洲玉是絕不會說自己老,以雲也幾乎不碰這個字。
他慢慢收回目光,嘆息:「有些事,我記錯了,當年或許是我表白的。」
以雲眼眶一熱,忙笑道:「哎呀,我跟你鬧著玩呢,你沒記錯,是我記錯了。」
雲洲玉輕嘆:「真的嗎?」
「是啊,」以雲說,「當年就是我先表白的,還親了你。」
雲洲玉點點頭,目中露出狡黠:「這可是你自己承認的。」
以云:「?」
她反應過來,好傢夥,她被雲洲玉篩了一通,面色沉下,轉身就要離開,雲洲玉緊緊跟在她身後,去拉她的手,她甩開,雲洲玉不死心,又去拉。
最後,這件事以雲洲玉當著以雲的面,承認自己是傻子落幕。
雖然以雲認為早在他七歲的時候,就該有這個覺悟。
雲洲玉說:「你總說我脾性不好,結果你發起脾氣來,比我還厲害。」
以雲冷眼看他。
雲洲玉小心地拉起她的手,他的手背皮膚已經鬆弛,但掌心依然那樣溫暖,他說:「我都接受這個結果了,你還想怎麼樣。」
一時之間,以雲不知道他說的「這個結果」,是指他接受他是個傻子,還是接受自己老了的事實。
看著他溫和的神情,她明白了。
原來,是她接受不了。
她有一瞬很想哭,她也害怕時間的流逝,雲洲玉親吻在她眼睛上,輕聲哄:「說你兩句怎麼還眼紅了呢。」
以雲鼻音很重,「嗯」了聲。
時間如河,歲月似舟,奔騰的河上,舟被推走推遠,幸運的是,他們的喜歡沒有被摧磨,依然是舟中心的寶藏。
第四十八年,第一天,雲洲玉說了一句話:「我要是能一直陪著你,就去追求長生不老的辦法。」
此時他已經是當世威望最高的大術士,以雲戳戳他腦袋:「要做表率,別動不動研究邪術。」
雲洲玉笑了笑。
這一年,他的身體每況愈下。
就像一個工具,撐夠年限,開始各種掉鏈子,甚至雙腿舊疾復發,四十多年前的那架輪椅,被搬了回來。
那些誕生於天地萬物的靈好像察覺到什麼,每一隻都垂頭喪氣的。
種種跡象告訴以雲,這是最後一年,他們在一起的最後一年。
一切巧合得似乎經歷過最精密的計算,比她的程序還要強大的計算。
即使身體情況十分不樂觀,雲洲玉比以前更會折騰,大雪天的,非要出去堆雪人。以雲攔不住,只能陪他一起堆。
以雲堆雪人的水平,和那些小雪人靈差不多,雲洲玉卻很認真,一開始只是幾個雪球疊到一起,後來,隱隱能看出人的樣子。
以雲驚嘆:「你還有這手能力啊?」
雲洲玉搓搓凍僵的手指,說:「你不知道的,多著呢。」
以雲推著輪椅,說:「好了,別吹風了,我們回去吧。」
半夜,以雲突然睜眼,發現雲洲玉不知道什麼時候起來的,她走到雪地上,月色下,雲洲玉正用小刀,一點點刻畫那雪人的模樣。
雪人很精緻,能一眼看出是個少女,面容飽滿,下巴很小巧,眼睛圓圓的,即使整個是白色的,仍能看得出它眼睛彎起,透露出淳淳愛意。
這個雪人,赫然就是以雲的模樣。
衣服都是以雲的衣服,就連手腕上的尋雲符,也栩栩如生。
雲洲玉看著面前的雪人,聽到背後的腳步聲,並沒有回頭,只說:「你看看,像不像你。」
以雲聲音很乾澀:「像,很像。」
雲洲玉有些高興,他輕輕咳嗽一聲,目光繾綣:「這樣就好了。」
「把她和我合葬,陪我到來世,就不孤獨。」雲洲玉說話聲音慢慢的,「春天來了,也不會化。」
以雲掐著手心,花了極大的力氣,才沒有掉出眼淚。
雲洲玉回過頭,手指摩挲她的臉頰,眷戀不舍:「冬天過去,春天快到了,你說我們再相遇時,會是春天嗎?」
以雲搖頭。
她不知道,甚至有沒有再相遇的機會,也不清楚。
她給不了承諾。
以雲再沒忍住,她捂了捂眼睛,淚水順著面龐,迅速滑下。
也滑過那個雲洲玉溘然長逝的春天。
接下來順理成章,以雲如期自首。
只是,卻是她想得簡單了。 w ,請牢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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