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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求而不得·調香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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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微涼,時戟的披風全是涼意,他呵了一口氣,變成冷霧,消散在四周。

這條路是往南下去的,閔大娘腳程不快,還沒歇過腳,就被追上來。

此時,她痛哭著:「這孩子真是無辜的,你們怎這般不講理,劉富貴啊,你和阿昌同在兵營,我給阿昌納一雙鞋,也會給你納,你怎麼能……」

姓劉的同僚滿臉無奈:「軍令不可違,大娘您體諒則個,還有,上頭要找那女子和孩子,並非要給他們定罪,是要給他們享福的啊!您要是執迷不悟,恐遭來殺身之禍!」

勸了又勸,閔大娘才鬆開手中的孩子,她不舍的戳戳孩子的臉頰。

孩子本是在睡,這會兒醒過來,緊抓閔大娘的袖子,不肯鬆手。

閔大娘說:「你們瞧,這孩子也是捨不得我……」

她話音剛落,卻聽有人道:「爺來了!」

時戟拉住馬韁,他下馬來,隔一段距離,緊盯老大娘和孩子,隨著走近,他的目光驟然留在孩子的眉眼。

像,這孩子很像蘭以雲。

尤其是四周,還充盈一種奇香,香味沁人心脾,這一瞬,讓時戟想起她往日調香的模樣。

他頓時心裡大喜,直問:「你是怎麼得到孩子的?孩子母親呢?」

閔大娘仰著頭,望男人丰神俊朗,眉梢生動,喜悅不作假,看來是不會害舟生,只是,舟生她娘……

閔大娘向他確認:「我知道您是達官貴人,只能求您不要傷害孩子。」

時戟說:「我是她爹,如何會害她。」

閔大娘鬆口氣:「若果您真不害這孩子,我就帶你去見舟生她娘。」

孩子還抓著閔大娘的衣服不鬆手,時戟很想抱一抱,聽閔大娘這麼說,忙問:「她呢?她在哪裡?」

閔大娘見男子模樣,心中難免嘀咕,嘴上也沒留意,都說出來:「若您愛之憐之,怎會任她這般可憐……」

時戟臉上的笑意慢慢沉下去。

這般可憐,是哪般可憐?

他心口緩緩蜷縮起來。

直到閔大娘帶著他,走到今日早些時候,他踩過的墳包。

那小小的,一座無名氏的墳包,孤零零地立在河邊。

「無名氏」三個字,尤為扎眼。

閔大娘儘量妥善安葬她,但是,她銀錢不多,只能為她置辦衣服薄棺木,甚至請不動別人抬她上山。

只能在她香消玉殞的河邊,為她立一座小小的墓碑,閔大娘已經仁至義盡。

時戟站在墳墓前,許久沒有動。

他在回想,他騎著馬,高高在上地踩過這座墳墓的時候,想的是什麼。

哦,他想,這是個可憐人,為了蘭以雲和孩子,他允許這個人在此地長眠。

看啊,這就是他的善心。

他善心發著發著,發到自己頭上。

真好笑。

時戟盯著無名氏的墓碑,久久都不曾眨眼,直到眼中酸澀無比,眼眶通紅,他忘記了,人是能夠眨眼的。

他的腦海里,只剩下三個字:她死了。

死在他不知道的夜晚,葬在他不知道的荒蕪之地,魂魄飄散在四野。

時戟緩緩蹲下身。

河邊的泥土帶著一股水味,慢慢的,好像混合著鐵鏽味,奇異的是,他鼻間聞到一股淡淡的香味。

猶如每一次,他推開香坊,她正在調香,靜謐又美好。

時戟雙眼不正常地干瞪著,慢慢的,伸手按在墳包上。

她死了嗎?他不信。

他做了那麼多壞事,她這麼恨他,怎麼能不報復回來,就先走一步去九泉之下。

他要親眼所見。

時戟雙手刨著泥土,圍在遠處的禁衛軍,只看那尊貴的男人,赤著雙手挖泥土,泥土嵌到他指甲里,掀翻他的指甲,鮮血淋淋。

他全然無察,一直挖著。

凌晨的時候,天際泛著魚肚白,清冷的風,一陣又一陣的。

後來,他的動作停下來。

時戟先是笑了,不知道在笑什麼,笑著笑著,他目中出現依戀、憐惜。

透過森森白骨,他卻沒感覺到任何不適。

他握著白骨的手,他知道這裡曾經的溫度,然而現在,除了冷硬的白骨,她沒留下別的什麼給他。

良久,他動了動,他爬到挖出來的棺槨里,合衣躺進之中。

這一刻,時戟抬眼望著日光熹微,他眯起眼,一直突突跳著的太陽穴,少見地安寧下來。

他覺得,就這樣吧,他也累了。

他好不容易找到她,現在也在她身邊,只是,她是白骨,他是肉身。

讓他也變成一副白骨,把他打碎,融入她小小的棺槨。

用層層黃土,把兩人緊密聯繫起來。

生前他糾結的那些東西,現在,已經變得不重要。

一起葬在江河邊,看潮起潮落,月缺月圓,以後的每個日子,他都不會缺席,也絕不會和她爭吵,她想調香,那就調香吧,只有一點,她就算想讓他離得遠一點,也不可能了,他的骨頭和她交融,沒什麼所謂。

他戎馬前半生,後半生位高權重,君臨天下,如今,躺倒在這裡,他才找到歸宿一般。

唯一的遺憾,是他死得晚了點。

時戟抽出一把小刀,盯著尖銳的刀鋒,他目中沉寂。

但只要能讓他現在就死,他或許,還來得及追上她。

或許是悲慟到極致,他的心尤為寧靜,毫不猶豫做出這個決定。

就在刀刃快刺入脖頸的時候,時戟忽然聽到一聲嬰孩的啼哭,在破曉之時,尤為響亮,像凌空一個耳光,將他打醒。

他手指顫抖,再握不住匕首,刀刃倏地掉落,橫在他與蘭以雲之間,隔開一道天塹。

有什麼透明的東西,擦著匕首冰冷的刀刃,滑落下去。

時戟心想,這是報應。

他該受的報應,用死,並不能逃離。

他這後輩子,是要忍受天人永隔,不復相見的痛苦的。

如凌遲一般,痛徹入骨,卻無法死亡。

景帝登基那年,立了皇后蘭氏。

蘭氏身份低微,本不符合規矩,然而景帝暴虐,早無人敢勸諫,只想著至少景帝於朝堂上決斷明確,便是好事。

因此,立蘭氏為後一事,沒受到多少阻撓。

景帝唯一的子嗣,是一個渾身異香的小公主。

景帝十分寵著這位小公主,卻唯獨,不讓她碰調香。

調香是他一生解不開的夢魘。

小公主因受景帝與其姨母周氏、閔氏保護,天真爛漫,與當代才子佳話無數,不過,那到底記於野史,或許湊不得數。

說到野史,作為最風流的官方編制外史,最駭人聽聞的記載,就是景帝臨死前,安排好一切後,只前往皇陵,與一副白骨同吃同住。

無論誰勸都沒有用,就連公主跪在皇陵外,也阻攔不了景帝。

他一意孤行。

那一日,公主難得哭了,二十多歲的人,滿目淚痕,在皇陵里直呼父親名諱:「時戟!你這般不叫我母親安生,居心何在!」

「你讓我母親安息,好不好?」

「等你百歲後,定會讓你們合葬,你不該用這種法子……」

公主傷透了心,為父親這般對待母親。

而即使被叫名諱,景帝並不生氣,他笑著對白骨說:「你瞧瞧我們女兒,這般跋扈,也只有洛衡那小子製得住她。」

她不知道的是,她的父親這一生,一帆風順,唯一強求過的,是她的母親。

而當年,是父親親手把母親挖出來的。

他早就讓蘭以雲不得安生。

連她死去,他都不放過她。

他確實卑鄙,時戟心想,只盼著他的求而不得,能換來世,長長久久的陪伴。

及至死前,景帝深深看著那副白骨,終於,就此長眠。 w ,請牢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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