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2/2)
那種殺意已經茫然,徹底找不到方向。
想殺,卻殺不得。
她倏地一笑:「大師兄又在猶豫什麼?」
又兩步,她走到辜廷面前,仰視他:「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人,你只要做出決定,就會心無旁騖地完成。」
「為什麼這會兒,一下想殺我,一下又放下劍。」
辜廷垂著眼睛看她,喉嚨輕輕滾動。
因為喝了不少酒,她身上帶著一股淡淡的酒氣,好似是醉了,當她走到眼前來,更看得清她眼尾泛著粉紅,眸底,像養著一池星子,波光瀲灩,眼尾一壓,漂亮得讓人想捂住那雙眼睛,珍藏起來。
她在問他為什麼。
便看她搖搖頭,嬌嫩的唇間,卻說著:「大師兄想做什麼,我都是支持你的,如果要讓我成全你和章夢,我就會讓路。」
章夢,又是章夢。
辜廷更為煩躁:「不要提她,與她無關。」
說到底,他能於所有方面睥睨蘇芝芝,唯獨無法在理解感情的方面。
他曾將情緒捨棄,因為常年惜字如金,每句話每個字有其分量,卻比不上蘇芝芝含笑的聲音。
蘇芝芝像是和他作對,偏要提:「那是為什麼?
我想不出師兄不想殺我的緣故,難道不是因為章夢這個九天至陰體質,還需要我嗎?」
辜廷眉梢一動,蘇芝芝的手覆在他捏著長劍的手上。
吹過夜風,她的手有點涼,不過相較他而言,還是溫暖的,她牽著他的手,將劍抬起來,劍身折了月光,微微爍動。
劍橫在兩人之間。
辜廷低頭看她,他尚未明白她想做什麼,卻看,她忽然將劍往自己脖頸上抹去。
那個勢頭、力氣,沒有半分的猶豫!
辜廷心內猛地一驚。
下一瞬,他的本命長劍,擦過廊下的柱子,一個打旋翻滾,「嚓」的一聲,插在庭院中的土地里。
是他自己出手打飛的。
一切不過迅雷之勢,劍卻還是在蘇芝芝脖頸,劃開道很淡的血痕,滴落血珠二三。
發現劍被打飛,蘇芝芝驚詫。
她眨著明亮的眼眸,帶著一種無害:「大師兄你在做什麼?
我在幫你呀!」
辜廷閉上眼睛,他心緒仍在劇烈起伏著,從不知道,當她的生死脫離他的掌握時,他會有這麼大的波動。
他手指在很細微地顫抖著,若不仔細盯著,並看不出來。
但辜廷自己感受得到,心頭再小的情緒,也被無限地放大,或許,這是他第一次嘗到所謂「後怕」。
怕見她血液濺在自己衣袖上,怕見她笑著死去,怕自己因此,更難以控制內心。
只差一點點。
辜廷剎那明白,蘇芝芝就算死了,她仍然是他的變數。
早在元道提出殺了她,他卻沒答應時,木已成舟。
不想相信,事實卻是擺在面前的。
他睜開眼睛,長睫下,漆黑的眼睛逐漸變得清明。
他抬起手,拇指划過蘇芝芝脖頸上的傷痕,在那脆弱的脖頸上,手指所過之處,傷口癒合,沒有留下任何瘢痕。
蘇芝芝好奇地看著他。
辜廷垂下手,卻扣住指節,聲音驀地低沉許多:「我不會再對你起殺心。」
也是為了他自己。
蘇芝芝卻愣了愣,她似乎還不信,反問:「真的?」
辜廷只看著她,不再說話。
但凡他說出口的事,就一定會做到。
蘇芝芝喜笑顏開,興奮從她渾身油然發散,她借著醉意,大膽一回,竟再靠近辜廷一點,用那雙盛滿星子的眼睛,去對上他沉寂的眼:
「你放過我一命,我似乎得報答一下。」
不知道為何,話聽著卻有點苦澀。
辜廷皺了皺眉,他正要說不必,蘇芝芝突然踮起腳尖。
庭中樹葉隨風掉落,轉著圈子,輕輕擦過地上的長劍,而蘇芝芝的嘴唇,印在辜廷嘴唇上。
帶著淡淡的酒氣,還有一絲女兒香。
辜廷愣了愣,他才知道,原來她的嘴唇很軟乎,又很溫暖。
他並不討厭。
可是很快,蘇芝芝就挪開,月色下,她的笑容帶著一絲得逞的狡黠,說:「這就是尋常道侶會做的事。」
看辜廷沒說話,她有點不好意思,撓了撓臉頰:
「我也不熟練,這是第二次接吻?
不對,上次大師兄……嗯,那次不算,大師兄咬得我嘴唇太疼了,所以這次算是第一次。」
她後面那句話帶著抱怨,辜廷卻也得承認,他亦是第一次注意到,親吻是這種感覺。
他的呼吸與綿長的風重合到一處,抬手按住嘴唇,好似要留下最後一絲溫度。
道侶麼?
好像在蘇芝芝看來,這個契約,並不是只有利益的交換。
她帶著滿心歡喜,他卻只有算計,想從中攫取最多的利益,甚至,把她的情,也當成算計的資本。
然而感情,最不能遭受算計。
她的吻,卻還是那般真誠。
他心念一動,正抬起手要按在蘇芝芝肩膀上,卻看她後退一步,小聲說:「雖然是第二次,也是我們最後一次。」
辜廷頓住。
「我們很快就解除契約,不是道侶。」
蘇芝芝又補了一句。
辜廷聲音低了許多:「你不後悔?」
辜廷一直覺得,該反悔,也是蘇芝芝反悔,所以他問她後悔不。
他以後不會再像之前一樣,只算計著她的一切,此時蘇芝芝解除,反而很虧。
以她機靈的程度,不會不懂這點。
他想知道她到底在想什麼。
可蘇芝芝卻搖搖頭,她看向庭院中的長劍,輕輕地說:「大師兄放心,不管過去多久,我都不會後悔。」
她說得很決絕。
他垂了垂眼睫,道:「好。」
回程時,辜廷的速度慢了許多,他腦中在思考,這一整日,他的心已經亂麻成什麼樣了,不像話。
徹底冷靜下來,只需正視內心,再有其他事,日後再議。
一個道侶契約,要解除,便解除罷。
倏然想起蘇芝芝的嘴唇,那個短暫的吻,莫名讓他心不再煩躁,那是說明,蘇芝芝依然擁有那麼充沛的感情。
一切尚來得及。
他此時要做的,是去習慣心間突如其來多出的情緒。
而蘇芝芝這邊,她坐下來,過了許久,從庭院裡撿起一個小石子,丟到廊下某個角落,打到骨鳥頭上:
「起來了小慫鳥,辜廷已經走了。」
骨鳥倏地跳起來,大喘息:「他終於走了……」
卻看蘇芝芝斜睨它,骨鳥連忙說:「我給你防禦了的,別怪我沒保護你啊!」
蘇芝芝:「……」
蘇芝芝嘟囔:「我就沒指望你保護我。」
骨鳥:「哼!」
蘇芝芝看向沒曾熄過火的火爐,她拿起酒澆火爐,卻越燒越烈,就像以退為進,非要解除契約,會讓感情愈演愈強。
辜廷這灘水,終於動了啊,她徹底,從辜廷劍下保護住一條命。
她成功了。
她重重嘆了口氣:「可惜了。」
骨鳥坐在火堆旁烤火,問:「怎麼了,你還有什麼遺憾?」
蘇芝芝:「他長得多好看,應該多親一下。」
骨鳥:「……當我沒問。」
不過,骨鳥又很奇怪:「你就不擔心他真的殺了你?」
蘇芝芝說:「只要他不一下子削下我的腦袋,他就下不了殺手。」
骨鳥問:「你說得這麼篤定,我看他問你會不會後悔,是不是你們解除契約後,對你很不利啊?」
「不啊,」就著最後一點酒,蘇芝芝輕呷,津津有味,「他這哪是問我後悔不,他問的,是他自己後悔不。」
只是他這人,向來高高在上,心中無塵,即使有一點後悔的情緒,也不會覺得是自己的。
骨鳥恍然大悟:「你牛。」
它突然有點好奇:「你說辜廷會不會反悔,到時候是不是死也要和你保持道侶關係?」
蘇芝芝瞅著骨鳥,難以置信:「你在講什麼屁話?」
骨鳥:「……不要偷我的詞!」
她搖搖頭,說:「那當然不會,他答應的事,不會反悔,還要死要活呢,況且在那麼多人面前應了,就算他不考慮他自己,也要考慮長生峰的信譽吧?」
骨鳥:「也是,他或許心內冷靜下來,還會想,解除就解除唄,一個關係而已。」
不得不說,骨鳥真是誤打誤撞,猜對辜廷一半的想法。
蘇芝芝哈哈一笑,她聲音很清澈:「而已嗎?」
骨鳥:「?」
蘇芝芝說:「沒什麼,希望他是真不在乎。」
她將余酒潑灑於庭院,輕輕一笑。
沒兩日,朝星峰將和松峰結為道侶的消息,傳遍流雲宗。
一時間,松峰的弟子走到哪,都被其餘峰的弟子逮住詢問,不過,關於這個消息,他們可能比其他峰弟子還要懵。
整個流雲宗都在討論這樁突如其來的契約。
彼時,辜廷正在流暉殿。
他神色如常,只是捏起手裡的卷宗時,指尖乍然出現細細的雷霆,卷宗化成灰燼。
他慢慢蜷起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