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一步一憐,步步生蓮(1/2)
蕭蘭庸入殮當日,蕭素已迫不及待搬進了泰壽宮,招了蕭淡,關起門來,歌舞昇平,飲酒作樂,好不快活!
酒過三巡之後,人就有些微醺,兩眼昏花,便看到四下大霧瀰漫。
「憐兒,朕的憐兒啊,你在哪兒……」
戚戚冷冷的聲音,幽幽盪開。
泰壽宮中颳起一陣陰風,所有燈燭盡滅,隨侍的宮女太監一時之間尖叫著抱頭鼠竄。
蕭素連滾帶爬從龍椅上滾下來,抓了蕭淡,「四哥,你聽見了嗎?父皇來了?」
蕭淡定了定神,「鎮定!這世上哪來的妖魔鬼怪!」
他雖那麼說,可兩條腿已經篩糠一般。
這時,緊閉的宮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枯瘦的男子,正身著蕭蘭庸入殮那一套行頭,垂著雙手,邁了進來。
蕭素蕭淡兩個人見了,當下腿軟,撲通一聲跪了下去,「父皇饒命!父皇饒命!」
「謀害手足,奪位篡國!」陰冷黑暗的大殿裡,半空中飄蕩著蕭蘭庸蒼老的聲音。
「父皇!不是我啊!害她的不是我!老九的死不關我的事啊!」蕭淡磕頭如同雞啄米,剛才的淡定全沒了。
蕭素一聽,這裡就咱倆,不是你,難道是我?
他也趕緊磕頭,「父皇,兒臣也是聽母后之命行事,害您害蕭憐的人不是兒臣啊!兒臣也是有苦衷的啊!」
蕭蘭庸的鬼魂站在迷霧中,深深嘆了口氣,「憐兒她,死得慘,屍骨全無,魂飛魄散,朕活著的時候,日夜思念,牽腸掛肚,死後卻依然不得見,朕不得安息啊!」
蕭素趴在地上眼珠子一轉,怎麼回事?不是來興師問罪的?是來找蕭憐的?
「父皇,您與老九父子,啊不對,是父女情深,天地可鑑,兒臣願明日起,築九丈法壇,請聖朝大能,來為老九作法招魂,以求她在天之靈得以安息,陪伴在父皇左右。」
蕭蘭庸徘徊了兩步,「看來你還有些孝心,朕便饒了你奪嫡之罪。不過,開壇做法就不必了,朕只想帶著老九從不離身的事物在身邊,魂歸天國,也有個念想。」
隨身事物?
蕭淡悄悄懟了懟蕭素,「殺生鏈!」
啊!對!
「稟父皇,老九當日被擒,曾留下殺生鏈與一對打架用的護手,被母后鎖了起來,明日……」
「混帳!今晚就要!」
「是!兒臣現在就命人去請母后,給您親自送來!」
「混帳!朕不想見沈玉燕!提都不要提!」
「是!兒臣這就親自去取!」蕭素抬腿就要走。
「慢著!找一對男女,帶著憐兒的遺物,明日天亮前,送入大陵陪朕!」
「……,是!兒臣這就去尋一對童男童女!」
「混帳!童男童女有什麼用!朕要憐兒的親信,一個為她持家,一個為她管帳!」
「……,父皇,恕兒臣愚鈍。」
「秦月明,周姚。」蕭蘭庸的身影開始在濃霧中飄忽不定。
蕭素眼睛一亮,「兒臣明白了!兒臣這就去辦!」
「稍有差池……,朕……天天來找你!」
「是……!」蕭素和蕭淡頭皮發麻,趴在地上許久,直到半空中再無半點聲音,才抬頭看去,大霧已散,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兩人相視一眼,滿身的冷汗啊!
當晚,被軟禁在太宰府的秦月明和被關在天牢的周姚就被人橫加提走。
蕭素親自闖了沈玉燕的寢宮,偷了鎖在暗格中的殺生鏈和血金釘護手。
一系列行動,連滾帶爬,天明時分,被捆了手腳,堵了嘴的秦月明和周姚,就被塞了殺生鏈和軟皮護手,從最後一處尚未來得及封閉的入口扔進了蕭蘭庸的大陵,落了斷龍石。
被嚇瘋了的秦月明緊緊跟周姚擠在一起,有口不能言,只能嗚嗚的哭。
等到那斷龍石轟然落下,整個地宮中一片漆黑,兩個人就只有等死的份。
卻沒想到忽然,一抹光亮,在地宮的一角亮起。
等秦月明看清那光亮中立著的是誰,當下也不顧兩隻腳是捆在一起的,直接兔子一樣地蹦了過去。
口中的布一被扯掉,她立刻尖叫,「千淵太子!」
那聲音在死氣沉沉的地宮中迴蕩了很久很久。
許多天後,她和周姚就被千淵的人馬送到藏海國與東煌邊境,死鬼書生陸一郎下了馬車,將兩個人弄了出來。
「從這裡,越過界碑,就是東煌,我能幫你們的也只到這裡了。」
周姚深深一揖,「感謝這位兄台,只是我二人並無幾分身手,東煌偌大,我們去尋殿下,簡直是大海撈針啊,只怕這殺生鏈還未送到,人就已經死透了。」
「你們不用滿東煌去找,只需想辦法進宮便可。」
秦月明跳了起來,「我們爺在太華魔君的皇宮中?」
陸一郎要著那把死鬼扇子,「沒錯,她如今,已貴為東煌的帝後,封號『蓮』。你們二人只要憑著三寸不爛之舌,入得了皇宮便可得見。」
秦月明發愁,「完了,她嫁給太華魔君,那國師怎麼辦?」
哎?怎麼覺得好像哪裡不對勁?
兩個同命鴛鴦,在陸一郎的注視下,越過界碑,攜手向東,還沒走多遠,嗖地一支箭,從兩人之間穿過,嗡地扎在後面不遠處的地上。
「來人!抓姦細!」
呼啦啦!不知多少東煌的衛兵,將兩個人團團圍了起來。
一個高大威猛的將軍騎在馬上,俯視著這兩隻弱雞,「手無縛雞之力,竟敢偷越國境,闖我東煌,意欲何為?」
秦月明撲通一跪,「蓮後!我要見蓮後!我有重要的東西要給她!」
「什麼東西?」
「我!我就是那個東西!」
——
而與此同時,天澈宮中一片祥和。
勝楚衣在天澈宮的御書房中一本一本過摺子,憫生四個人立在下面伺候,問什麼答什麼,沒什麼可討論的,就靜靜陪著。
然而,這屋子裡的幾個人,心思卻都沒在摺子上。
因著天澈宮獨特的設計,書房在向著飛瀑的一側,平日裡十六面鏤空雕花門全開著,從屋內望出去,除了可以看到懸於飛瀑上的花廳外,還有一望無垠的碧空遠景。
此時,花廳的迴廊上,透過薄薄的水簾,就有個跳脫的身影,一邊咯咯的笑,一邊挨罵,一邊搖搖擺擺地走來走去。
蕭憐梳著飛天髻,簪著東煌帝後品級的九隻垂及肩膀的步搖,在地上擺的一溜兒倒扣的瓷碗上一個一個走過去。
東煌女子的蓮步,講究的是每一步要尺寸相同,力度相同,要輕,要穩,若是這一步下去,腳下的碗挪動了位置,或者頭上的步搖晃動地太大,有失優雅美觀,就都是走的不夠標準。
蕭憐張開雙臂,走平衡木一般,提了一口氣,小心地從一個一個小碗上邁過去,微微抿著唇。
姑姑陰著臉從旁教導,「蓮花步,講究的是姿態如蓮花般優雅嫻靜,取了步步生蓮之意。封后大典上,娘娘要穿著三十斤的禮服,戴著比這還長一倍重三倍的步搖,走過三里長的紅毯,從頭到尾,每一步大小都要相同,身姿平穩,讓每一個臣民眼中看到的帝後都是最端莊最高貴的。」
「娘娘,身子要穩,不要晃,不要提氣運輕功,您不可能在大典上用輕功飛過去。」
「注意雙臂端平,肩膀放鬆!」
「兩眼平視,頭要正!」
「腳下力度均勻,娘娘您步搖晃得太大!」
「轉身,再來一遍!」
蕭憐就只好重新再走一遍,「姑姑平日裡訓練達官貴人家的小姐也這麼凶?」
「這一套蓮花步,東煌的女子,七八歲之前就已經走的很好的,沒見過您這麼大年紀才學的。」姑姑翻了個白眼。
蕭憐笑嘻嘻一面走,一面道:「在我們朔方,女子也要學蓮步,雖然不盡相同,但也大同小異。只是我沒有學過。」
姑姑臉發黑,「娘娘果然異於常人!再走一個來回。」
蕭憐就只好再重新擺端正姿勢,單腳跳上瓷碗,滿頭的步搖一陣亂晃。
「穩重!跟您說了幾次了,不准跳!」姑姑有些氣急敗壞。
「知道啦知道啦!身要穩,肩要平,頭要正,力要勻,……」蕭憐念念叨叨,在一個一個瓷碗上踏過,餘光瞥見書房裡端端正正坐著的人,就又起了壞心思。
於是腳下一錯,「哎喲!」
整個人身子就向一旁歪了下去。
可人還沒落地,就被一隻凌空飛來的摺子砰地給擋了一下,人就穩穩地站好了。
書房中一片寂靜,這已經是今天第七隻摺子了。
辰宿終於忍不住了,「君上,我,我去把摺子都撿回來吧。」
弄塵就噗嗤一聲笑了。
勝楚衣一臉嚴肅,隨手又拿了一隻,看得專心致志,隨便揮揮手,算是應了。
憫生坐在下面恭敬提醒:「君上,摺子……」
勝楚衣:「怎麼了?」
「倒了。」
「……」
那邊,蕭憐時不時地踮著腳尖,伸長了脖子往這邊望,有意無意撩一下,勝楚衣就被她看得心亂如麻,無可奈何,「散了,今日就到這裡。」
說著將手中的摺子啪地一扣,再也不想多看一眼。
等人都走光了,勝楚衣去了迴廊,剛遣退了教習姑姑,蕭憐就在迴廊那一頭喊:「勝楚衣,你別動,我走過去給你看。」
她張開雙臂,小心踏上瓷碗,一步一步從迴廊那一頭,張開雙臂,向他走來,走得比剛才穩得多,哪裡像是隨時有可能摔倒的樣子,她剛剛分明就是在氣教習姑姑,又或者故意騙他扔摺子玩。
蕭憐一路走來,臨到近前,忽然張開雙臂向前跌去,勝楚衣就趕緊邁出一步,將她抱了個滿懷。
本以為一場虛驚,結果就看見懷中的人仰面向他壞壞地笑,「我走的好不好?」
勝楚衣狠狠颳了她鼻子,忍俊道:「好!我的阿蓮,真是一步一憐,步步生蓮!」
蕭憐望著他,雙眼如蒙了層霧一般,忽然柔著嗓子,糯糯地喚了聲,「叔叔。」
這一聲如同一雙撕開禁忌的手,勝楚衣心裡被勾起一股邪火,低頭便要去吻,結果懷中的人像條魚一樣的滑了出去。
「別撩我啊,我會獸性大發的!」
蕭憐繞了個圈,從身後抱了他的腰,整個人貼在脊背上,笑嘻嘻道:「這樣就安全多了。」
勝楚衣被她惹得沒辦法,握住腰間的小手,「最近身子大好,不如帶你出去走走。」
「真的!去哪兒?」
「帶你看看曼陀羅城。」
「好啊!」
蕭憐說完,扔下勝楚衣,一面摘了頭上的金步搖,一面一蹦三跳地跟著茉葉去換衣裳了。
丟下一尊玉樹般的背影,立在九曲迴廊之中,臉色明暗不定,又是惱火,又是哭笑不得。
蕭憐最近因為一直按時泡溫泉,又注意節制,炎陽火不至虧空,剛好足夠滋養腹中的小鮫人,身子就好了很多,感覺寒涼的情況越來越少。
東煌雖然四季並不分明,可到了冬天,始終還是有些涼,蕭憐就被茉葉裹了銀狐毛領的大氅,換了棉裙才出來。
天澈宮上因為有溫泉,故而終年只穿單衣就夠了,如今不但要出宮,還要出城,自然是要多穿一點才放心。
她換衣裳的空檔,紫龍悄然出現在花廳中,將一封飛鴿帶來的紙卷呈給了勝楚衣,面色凝重。
勝楚衣展開紙卷,只看了一眼,立刻用手一捏,立刻化作飛灰散了。
「蕭蘭庸死了?這件事,暫時不要讓她知道。」
紫龍點頭,轉身悄然退下。
等蕭憐出來的時候,便看見勝楚衣也披了件黑狐大氅在等她,不覺莞爾一笑。
「你也怕冷?」
勝楚衣伸手牽她,「自然是要配得上阿蓮才好。」
帝君御駕的車馬從大盛宮午門出,四匹馬拉車,走的極穩。
辰宿與司命護駕左右,前後儀仗不下五百人。
曼陀羅城的繁華街市很快就撲入眼帘,令人應接不暇。
蕭憐掀開車子的窗簾,伸長了脖子向外看,東煌的建築果然是可以用遍地黃金屋來形容,屋檐、窗棱,多被漆成金色,嵌著巨大的琉璃石,極是耀眼。
「街市紛擾,不甚安全,等你將孩子生下,有的是時間出來閒逛,不必急於一時。今天帶你看的,不在這裡。」
蕭憐有些掃興,落下帘子,「就怕到時候你又說,『阿蓮,你已經貴為帝後,不得再市井間遊蕩,哪些地方你就不要去了。』」
她學著他嚴肅的樣子,粗著嗓子說話。
勝楚衣便一根手指點了她的眉心,「好了,你想騙個承諾,給你便是,我對你向來沒什麼規矩,只要開心便好。海闊天高,隨你所欲,只是依然那一條,不得紅杏出牆。」
蕭憐立刻齜著呀笑,「真的?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也不准亂吃飛醋!」
勝楚衣果然收了手指,閉口不應,顯然對這一條不滿意。
蕭憐就急了,「哦!你說的好聽,海闊天高,隨我所欲,可你那醋若是吃起來,我可是領教過了,到時候我哄你都來不及,哪裡還來得自由自在?」
勝楚衣無奈,「好了,答應你便是,不亂吃飛醋。」
車馬儀仗一路徑直出城,延緩破登上北面一座小山。
山不大,也不十分險峻,剛好適合郊遊攀登,因為有御駕駕到,便早早封了山,清了道。
四匹駿馬訓練有素,登山時即便是陡坡也腳步整齊劃一,步子邁的極穩,蕭憐坐在裡面絲毫不覺顛簸,一路看著窗外山下的曼陀羅城漸漸變小,最後就將整座城一覽無餘。
曼陀羅城居然是一座完美無比的圓形,所有街道格局都以中央的大盛宮為圓心向外擴散,共分為七扇,每一扇又都與其他扇完全相同,就像是一隻巨大的曼陀羅圖騰。
等到馬車行至山頂,勝楚衣先行下車,之後伸手小心將蕭憐接了下來。
「好漂亮的城!」
蕭憐滿眼驚艷,曼陀羅城,與其說是漂亮,不如說是宏偉,一種透著不可言說的詭異的宏偉,只看一眼,就知道這城在修建之初,就是為了某種目的,仿佛它本身就是一個極大的秘密。
勝楚衣牽著她的手,走到山邊,「一會兒,會更漂亮。」
他向半空伸出白玉般的手掌,在空中緩緩轉動,周遭便開始氤氳氣薄薄的水霧。
氣溫越來越低,越來越冷,薄霧之後,空氣中開始有細碎的雪花飄落下來。
起初只是細細碎碎的雪粒兒,之後很快就漸漸如鵝毛般大小,紛紛揚揚。
天地之間一片寂靜,連風都沒有,雪花安安靜靜地撲簌簌落下,於是下面偌大的曼陀羅城轉眼間就變成了一片雪白。
「滄海訣?」
勝楚衣的手緩緩收了,聲音沉靜,似是自我欣賞一般,「冰淵與滄海的完美融合,喜歡嗎?」
蕭憐滿眼驚喜,「真好!跟朔方的雪一樣!勝楚衣,你能將水之兩極融合在一起了!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厲害?」
勝楚衣淡淡看了她一眼,卻並不回答,「此時的朔方,也該下雪了。如今在東煌為你下這一場雪,希望能解思鄉之苦。」
蕭憐伸手接了一片大大的雪花,兩眼之中亮晶晶的,「好想棠棠,也不知她可有新的冬衣。」
勝楚衣伸了一根手指將她掌心那片雪花挑起,在指尖細細地看,那雪花也不融化,「不用擔心棠兒,她在錦都好得很。」
「你在派人跟著她?」
勝楚衣神祗容顏浮起燦然笑意,「她是東煌的大帝姬,身份無比貴重,我這做父君的,豈能不小心加護?你暫且精心安養,到了夏天,就陪你回西陸,將她接來。」免得整天跟千淵身邊那些妖魔鬼怪混在一起,學些邪門歪道!
蕭憐立在山頂,望向西邊,「好,西邊,還有很多事,等著我去做。」
忽然,她眼睛一亮,指著不遠處一處奇怪的長條石凳,「蹺蹺板?」
勝楚衣:「……,那是情人石。」
「過去看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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