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國師,死了(2/2)
茫茫一片黃沙,什麼線索都沒有,他到底在哪兒!
死寂的沙漠中,沒有一點活氣,蕭憐的壓抑的哭聲,就隨著夜風掀起的縷縷黃沙,飄得很遠很遠。
她在沙坑中哭累了,就蜷縮在裡面,將脖頸上裝著鮫珠的花球拿出來,攥在手心,「勝楚衣,你在哪兒,你到底在哪兒……」
半睡半醒間,她恍惚覺得有一隻溫涼的手,在臉頰上滑過。
蕭憐當是海雲上又來犯賤,猛地睜眼要打,卻睜眼一看四下無人。
「誰?」
她從沙坑中站起來,環視四周,除了趴在上面的銀風,連個鬼影都沒有。
她這一聲喊,驚動了不遠處的弄塵和海雲上,兩個人忙不迭的跑過來,「陛下,怎麼了?」
蕭憐定了定神,「沒事,大概是做夢了。」
她借了弄塵的手,爬出沙坑,向裡面回望一眼,的確是什麼都沒有。
「你們回去吧,我在這裡陪著銀風。」
海雲上一本正經站在她身邊,對弄塵道:「你回去吧,我在這裡陪著陛下。」
蕭憐抬手在他身後猛地一推,那人就撲通一下,跌進了沙坑。
「再犯賤,活埋了你!」
如此,半個晚上折騰過去,幾個人重新安靜下來,蕭憐十分疲累,靠在銀風身上,不知不覺又睡了過去。
「憐憐……,憐憐……」
勝楚衣的聲音,輕輕在耳邊響起。
「憐憐,你怎麼還是來了?真是傻啊!」
蕭憐眼皮動了一下,強行克制自己不要醒來,紋絲不動,靠在銀風有節奏起伏的肚皮上。
又是一隻溫涼的手,若有似無地在她面頰上滑過,「憐憐,我該拿你怎麼辦呢?」
是他的聲音沒錯!
蕭憐心口激烈的起伏,猛地抬手去抓,卻終於還是抓了個空!
「勝楚衣——!」
她悽厲的喊了一聲,睜開眼睛,依然是除了銀風,什麼都沒有!
蕭憐見了鬼一般的站起來,「銀風!你看見他了嗎?」
銀風轉頭看她,嗚嗚地哼了哼,那雙碧綠的眼睛裡,竟然滿是哀傷。
蕭憐心頭一陣被揉碎般的劇痛!
雙膝一軟,跪了下來!
「勝楚衣——!」
淚水便再也無法抑制,崩潰般的傾瀉而下。
「阿蓮,怎麼了?你怎麼了?尊上怎麼了?」弄塵連滾帶爬地跑過來,將已經癱在黃沙中的人撈起來,抱進懷裡,「阿蓮,你怎麼了啊,你告訴哥,你怎麼了?」
「他死了!他死了啊!」
她抓著弄塵,拼命地晃他,「我該跟著他一起來的!我為什麼那麼傻!要聽他的話!」
海雲上立在一旁,有些尷尬,有些不忍,雖然平日裡玩世不恭,卻沒見過女子這樣為了心上人肝腸寸斷的模樣,一時之間,無法安慰,「內個,陛下啊,您先冷靜一下,你怎麼就知道國師大人他死了呢?」
「他的鬼魂在這裡!他的鬼魂在這裡啊!他捨不得我,他來找我了!」
蕭憐倒在弄塵懷中,似是要將這一生的哀傷都哭盡了一般。
直到哭得再也沒有一丁點力氣,她才瞪著一雙血紅的眼睛,死了一般,直到太陽重新升起。
「阿蓮,你別這樣,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也許尊上沒死呢?也許你只是憂心過度,思念過度,生了幻覺。」弄塵極力想安慰她,卻不知從何說起。
勝楚衣在他心中,是無所不能的神,怎麼可能就在這黃沙中歿了呢,阿蓮一定是什麼地方搞錯了。
蕭憐也希望自己是弄錯了,但是,睡夢之中,那聲音,那隻手,太過逼真,如果不是他的鬼魂回來找她,又是什麼?
還有銀風,它為什麼尋到這裡就再也不肯走了?只是不住的哀鳴?
到底為什麼?
她呆呆地坐在烈日之下,跟銀風一起守著那塊地方,眼睛一眨不眨。
「勝楚衣,你若是已經死了,我就在這裡,變成石頭陪你。你若是還活著,就給我滾出來!」
蕭憐站起來,搶了弄塵的劍,開始在那個沙坑周圍瘋了一般地挖。
海雲上揣著衣袖,立在一旁看了半天,隨手撿了個傢伙事兒,幫著挖。
弄塵抹了抹眼睛,掏出靴子上的匕首,蹲下來,也埋頭挖起來。
只有銀風一動不動,趴在沙坑旁,悲憫地看著這三個人。
挖了許久,海雲上扶著腰站直身子,「咱們是不是就在這裡挖到山窮水盡,化作一堆枯骨,然後等你的國師來收拾?」
蕭憐的手停了一下,「你們走吧,剩下的水和乾糧,都拿走,能走多遠,走多遠,我留下來陪他。」
海雲上點點頭,「嗯,也好,反正我救也救過你,幫也幫過你,連暖床這麼不要臉的事,我也努力過了,之前的烏鴉嘴之罪,也算抵消了,那我走了。」
他經過弄塵身邊,「你一起走嗎?」
弄塵埋頭挖坑,「要滾自己滾!」
海雲上所謂地晃了晃,「好啊,剩下的水,若是跟你分,也許還走不出去,我一個人,說不定剛剛好。」
他抬手將脖子上的圍巾蒙了臉,隨手牽了駱駝,「那我走了哈。」
沙坑中的兩個人,誰都不理他,只顧不停地挖!不停地挖!
直到駝鈴聲漸漸遠去,蕭憐抬頭,「弄塵哥哥,在這裡為他殉葬,你後悔嗎?」
弄塵滿頭滿臉都是沙子,抬頭看她粲然一笑,「有什麼後悔的,我這條命本來就是尊上撿回來的,我的一切,都是尊上給的,能為尊上陪葬,是我的幸事。」
他看了看蕭憐,頹然的模樣,令人心碎,「只是你,如果就這樣永遠留在這裡,兩個孩子怎麼辦?」
蕭憐深深低頭,「我心中,只有勝楚衣,他是我的一切!沒有他,一切對我來說,都沒有意義。孩子們,自會長大,有司命和霽月照顧,他們很快就會習慣沒有爹娘的生活。」
她將手中的劍,再次深深插入沙中,用力挖下去,再不吭聲。
這時,遠處又響起海雲上的聲音,「喂!你們看!我找到了什麼!」
趴在坑邊的銀風蹭的站了起來,一陣風聲,一把長劍,嗖地破空飛來,嗡地扎在沙坑內,整個劍身沒了進去,只留了劍柄。
「辰宿的劍!」
弄塵驚叫!
「你哪裡找到的?」
「就在前面,說來奇了,我向著那個方向一直走,明明眼前什麼都沒有,就眨了個眼的功夫,前面就莫名奇妙多了一把劍!」
蕭憐走到那劍前,幾乎是顫抖著,將那把劍從黃沙中拔出來。
「辰宿的劍在這裡,說明,他們的確來過這裡,銀風尋得方向沒有錯。」弄塵還懷了幾分驚喜,拍了拍銀風的大腦袋。
然而,蕭憐看著那把劍,反而淚如雨下,「劍在人在!如今劍在這裡,人在哪裡?」
她捧著那把劍,重新跪坐在沙地上。
原本藏在心中的最後一點點希望,也徹底化作了泡沫,在沙漠灼熱的日光下蒸發殆盡。
「啊,內個……」海雲上打破了哀傷氣氛,「我可不可以說句話?」
「你要走就走吧,謝謝你把劍帶來。」
「內個,我不是這個意思。」
弄塵不耐煩,「能給的都給你了,已是阿蓮慈悲,你不要不知好歹!」
海雲上搖頭,「不知好歹!好吧,看在你們這麼悲傷的份上,我要是不說,顯得我不厚道!那劍上有字,自己看!」
他話說完拂袖而去,牽了駱駝便走。
蕭憐心頭猛地一驚,低頭去看劍身,果然一襲似有被利器划過的痕跡。
她將劍舉到面前,迎著日光,赫然三個字,「活下去!」
「勝楚衣……」
蕭憐站起身,手中拖著劍,漫無目的的向著茫茫沙漠哭喊,「勝楚衣!你在哪?你到底在哪?你是活了,還是死了?你若是已經死了,我就去陪你!」
她撕心裂肺地對著一片空空蕩蕩,心碎不能自已。
「勝楚衣……,你到底在哪兒!好的,我活下去,我不死!但是我就在這兒陪你!我哪兒都不去!」
蕭憐以劍撐地,「弄塵,把他給我抓回來!」
弄塵都沒應一聲,腳下一瞪,飛一樣地沖了出去。
很快,海雲上連那匹駱駝,就一路哀嚎著,被揪了回來。
「蕭雲極,你言而無信!」
蕭憐站起身來,「朕,向來說話算數!之前悲痛欲絕,差點忘了,入北漠之前,朕有言在先,勝楚衣無論死活,你都要死!」
「蕭雲極!你要幹嘛?」
「弄塵,把他和駱駝綁在一起!先吃駱駝!再吃人!」
「蕭雲極——!」
漫漫黃沙之中,響徹了海雲上的哀嚎。
接下來的時間,弄塵繼續在黃沙中漫無目的地挖,蕭憐則抱著那把劍,靠在銀風身上,蜷縮成一團。
活下去。
為什麼?
如果是他在遇險的最後一刻,寫了這三個字,留下這把劍,為什麼劍會憑空出現在沙漠中?
難道一直只是淺淺地掩埋在沙下,海雲上經過時,剛好有風吹過,那劍就露出來了?
可是,為什麼會這麼巧?
為什麼是這三個字?
難道他未卜先知,知道她會來到這裡,發現他已經死了,會決定留下來陪他?
如果他能事先算好一切,為什麼還要赴死?
不可能!
他還有我,還有棠棠,還有北珩,他不是一個甘心赴死的人!
所以,這把劍,至少劍上的字,是後來才出現的!
為什麼?
她放棄了生機,「活下去」三個字就出現了。
他是怎麼知道的?
他若已是鬼魂,那這把劍從何而來?字從何而來?
蕭憐越想越想不通,心碎、疲累,抱著劍,昏昏沉沉睡了過去。
這一覺,睡得漫長,卻是香甜。
身邊仿佛有那個日夜思念的人,正與她依偎在一起,將她攏入懷中,小心順著她的長髮,「憐憐啊……」
他似是有千言萬語,在對她傾訴,說了很多很多,可她不似上次那樣聽得清楚,只知道他在溫柔地喚她的名字。
「勝楚衣,帶我走吧,這種天人永訣的日子,我一天都過不下去!」
她睡夢中開口,可是,只是這一句話,人就徹底醒了過來。
四下空茫,依舊什麼都沒有。
——
一片綠洲之下,芳草如茵,百花盛開,彩蝶飛舞,鳥雀清脆的鳴唱不絕於耳。
「怎麼樣?你就真的打算一直這樣看著她為了你,備受煎熬,活活枯死在烈日之下,黃沙之中嗎?勝楚衣。」
一身婉約的女子,輕紗遮面,聲音猶如泉水般清越,立在勝楚衣身後。
勝楚衣從花叢間起身,「她不會死。」
「可是,她以為你已經死了。你覺得,在這萬里黃沙之中,你靠乙木生與她相聯,在這一滴水都沒有的地方,又能撐多久?她是不是已經聽不見你在說什麼了,很快,她就會徹底感覺不到你,到最後,你們之間的一切,就徹底斷絕了。你連她是怎麼死的,何時死的,死後又被什麼吞吃了屍體都不知道啊!」
女子身穿輕紗,毫不忌憚地裸露著雪白的肩頭、手臂,兩條長腿在紗裙的掩映下,若隱若現,她轉到他面前,「勝楚衣,我知道你是個鮫人,一生從一而終,永無更改,可我並不要你的心,我只要你的人,只要你答應留下來陪我,替我滋養這顆鮫珠,我願將這萬里無邊的綠洲與你享用,而你的小白蓮,也會被安然送出去這無人生還的死地。」
勝楚衣立在原地,仿佛看不見,也聽不見,雙眸穿過眼前的一切花紅柳綠,無邊秀色,只凝視著另一方空間中,那個淒遑的抱著劍的人。
「你可知道,她腳下的黃沙之中,有多少妖魔鬼怪在覬覦著這鮮活的血食?可她為何還能安然活到現在?都是因為我呀,勝楚衣,我讓它們不碰她,她就是安全的,可若是我稍微動動手指,她就立刻香消玉殞。」
女人抬手,想要輕撫他的肩頭,奈何那纖長雪白的手指一旦觸碰到他,就瞬間化作黃沙。
她羞惱地將手收回,「你就這麼看著她吧,等到你耗竭了自己,我再來收拾你!」
她可憐地幾乎不剩幾縷輕紗的衣袖,薄如雲霧,輕輕一揮,蕭憐所在的那一方天地中,遠處,霎時間黃沙沖天而起!
遮天蔽日的沙暴,如百丈海嘯,席捲而來!
「沙暴!」海雲上被困在駱駝身上,「快過來!不想被活埋,就快過來!」
弄塵抓起已經木訥的蕭憐,奔到駱駝身邊,隨手抽了只毯子,招了銀風,將一人一狼,一左一右,攬在了身下。
海雲上還在駱駝上,「喂!還有我!放我下來啊!」
弄塵手中小刀一揚,將困了他的繩子劃開,海雲上一個骨碌從駝峰上翻下來,也擠進毯子下,兩個人剛好將蕭憐給護在了中間。
三個人剛準備好,頭頂便是一陣幾乎是黑色的沙暴,裹挾著隱約的哀嚎,鋪天蓋地而來!
黑暗中,有女子的歌聲在耳邊響起,若隱若現,越來越清晰。
「劫燼琴,蟒龍鞭,傾城之吻,一怒墮仙。白衣褪,江山聘,猩紅花雨,妖顏惑世,身披無盡黑暗,破碎雲之巔。」
蕭憐猛地掀了頭頂的氈毯,逆著狂沙立在風中,「誰!出來!」
風沙如妖魔狂嚎,那個女子的聲音卻清脆悅耳,如山泉一般,「我是水柔,這裡的死神,你的男人,從現在開始,是我的。你的命,也是我的,我要你生,你就生,我要你死……」
那聲音一頓,驟然變得悽厲狂暴,「你就死——!」
不見天日的沙暴中,赫然如有無數鬼手,伸向屹立在風沙中的蕭憐。
然而,只是一瞬,冷硬的利爪剛一觸碰到她的血肉之軀,驟然一聲嚎叫,轟然見,黃沙從蕭憐周身炸開,那漫天的沙暴,幾乎是裹挾著慘痛的尖叫,飛速地向遠處地平線掠去了。
弄塵和海雲上斗去渾身的沙子,這才發現蕭憐竟然不知什麼時候站起來了。
「陛下,你怎麼了?」
「哈哈哈哈哈哈……!」
呆立的蕭憐一陣狂笑,「果然是賤人,死了都有人搶!」
她將手一攤,裡面安然躺著一塊龍骨,「把你們的龍骨拿好,朕,千里尋夫而來,今日起,就要把這是死亡之海,給翻過來!」
那一個世界的綠洲中,勝楚衣面上,笑意深深,他伸手在虛空之上輕輕一掠,她的臉,如鏡花水月,卻因為重現了生機而分外動人。
「勝楚衣!你好大的膽子!竟敢愚弄我!借我之手,向她傳遞消息!」
「不敢,黃沙之主,豈是隨意任人愚弄的?」勝楚衣轉身,那面上的笑顏竟然是水柔自從見他以來,從未領略過的風華絕代,不覺盛怒之下,竟依然有些看呆了。
水柔見他忽然之間對自己這樣和顏悅色,那話聽著雖不似真心恭維,卻也不難聽,便稍稍軟了下來,「她倒是不笨,懂得用龍骨護身。」
勝楚衣微微低頭,依然含笑,「憐憐對我,一片痴心,可見日月,聞者動容。我若去了,她必不獨活。與其送她離開,不如將她留下,掩入黃沙,來得痛快。」
水柔有些不解,「你想讓她死?」
勝楚衣抬頭,坦然直視水柔那雙金黃色的眼睛,「剛剛在沙暴之中,楚衣已看得清楚明白,她那般無知無畏,實在令人心痛,而且,她不死,我心不安,即便身在綠洲,人也如在荒漠。」
「好啊,想她死還不簡單!她身上一小塊龍骨,不足為懼,我若親自出馬,弄死她只是垂手之間的事。」
「沙主既已留她多日,便是看在楚衣的薄面上,心懷慈悲,不如好人做到底,她既已時日無多,不如再給我幾日時間,容我送她一程,日後也好安心,專注為您滋養鮫珠。」
水柔警惕地打量著勝楚衣,「真的?」
勝楚衣淡淡淺笑,「真的。在這滴水全無的絕境中,楚衣身為鮫人,生死全在沙主的掌控之中,只求她死後安息,而我活得安心,豈敢再有欺瞞?」
「好,那就再給你幾日時間,蕭憐一死,你就是我的!」
勝楚衣微微欠身,「好,一切,如您所願。」
水柔幾步走到他近前,審視他的雙眼,「你不後悔?」
勝楚衣平靜道:「不後悔。」
水柔的手,再次抬起,輕輕落在他的肩頭,這一次,果然沒有化作黃沙。
她兩眼微微一彎,面紗後的臉該是笑了笑,「好,勝楚衣,我就再相信你一次,不過,你要知道,在我的天下,你若是敢存二心,蕭憐很快就會變成混沌怪身上的一隻眼睛哦!」
勝楚衣笑得有些令人迷亂,「楚衣,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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