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深淵海國,人魚傳說(2/2)
「公主即將歸海,便是頭等大事,孩兒自當相送。」
勝楚衣不跪勝秋聲靈柩,卻在敖薇面前鄭重跪下,端端正正磕了三個響頭。
敖薇垂眸輕撫他的臉頰,「楚衣,鮫人六親淡薄,與世無爭,唯有情關,是個死劫。你這一生,當以母親為鑑,莫要步此後塵。」
勝楚衣再次叩首,「孩兒謹記。」
敖薇與勝楚衣簡單告別之後,便再無留戀,一人緩緩拾級而上,從百丈台縱身躍入了大海。
……
啪!蕭憐將那本日誌重重扣上,「勝楚衣!原來你就讓你娘這麼死了?」
勝楚衣身邊已堆滿了書,緩緩抬起頭,「你看了她的日誌?」
蕭憐氣呼呼跑到書堆這邊,爬牆頭一樣探過頭去,「你明知你娘要尋死,為什麼不攔著她?」
「她早已生無可戀,強留徒增痛苦,不如一走了之。」
蕭憐在書堆這邊坐下,「你們鮫人,真是六親淡薄地可以啊。你才七歲,她就將你送出去學藝,直到臨死之前,才得見一面。而你,就那麼平靜地將她送走了……」
勝楚衣將手中的書合上,又拿了一本,「幾十年光陰,對於鮫人來說,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並非無法忍受。而且,親情對於鮫人,可有可無,並非什麼大事。」只有男女之情,是無法擺脫,也過不去的檻。
「可是我見你對棠棠和珩兒也很好啊,有時候比我還膩歪。」
勝楚衣淺笑,「大概是因為我只是半個鮫人。」
「勝楚衣?」蕭憐又從書堆那邊探過頭來,「如果將來我死了,你怎麼辦?」
勝楚衣面上的笑意就漸漸有些淡了。
「還有,若是我老了呢?凡人一生最美好的時光,不過十幾年,我很快就老了。」
蕭憐兩眼亮晶晶地看著他,「等我雞皮鶴髮的時候,你還這麼美,你讓我怎麼辦?」
勝楚衣稍微滯了一下,便又拿了本書認真翻看,「今日來此,便是尋找解決之法。那本日誌中曾提到,公主有十足的把握,能讓勝秋聲與她共赴千年,只是後來勝秋聲負了她,她便再未提此事。」
「敖薇公主將畢生所學都記載在這些書中留給你,原來你是想在這裡找到蛛絲馬跡?」
「沒錯,可惜還有幾個時辰就要天亮了,依然一無所獲。」
「那我們可以明天再來啊,我不著急。」
勝楚衣戳她額頭,「我急,這間密室,被封閉之前,被公主布滿了無色無味,見光即燃的黃泉粉,天光一現,只要有一縷日光灑落進來,這裡的一切就會瞬間化為灰燼。」
「所以……」
「所以天亮之前,若是還找不到,就再也找不到了。」
「難怪這屋子封了這麼久,你都不來,原來不是懶,而是沒到用的時候。」
「所以你乖一點,不要再紅袖添亂。」
「我幫你一起找啊。」
「不用,我自己來。」
勝楚衣不再說話,加快了速度,一本書幾乎是飛快的翻過,便接著拿過下一本。
蕭憐坐在一邊兒,看著他匪夷所思的翻書速度,憋了許久,實在忍不住了,「你這是在看?我亂翻都沒你翻得快。」
勝楚衣趁著換書的空檔,「閉嘴。」
接著就不再理她。
直到東方天色發青,勝楚衣才稍微停了一下,「憐憐,去洞口看著,日光落入前的喚我。」
他說的隨便,但是蕭憐清楚,他將命交到她手中了,若是稍遲一步,她的楚郎就煙消雲散了。
「哦。」
蕭憐麻利地爬出地洞,朝陽已經露出了頭,一縷日光從窗口撒入,映著空氣中漂浮的灰塵,她緊緊盯著那日光,正隨著太陽升起,緩緩向洞口移動。
下面,勝楚衣顯然已經將翻書的速度又加快了不知多少,卻依然沒有任何收穫。
那道日光距離洞口還有一丈。
「一丈,楚郎,出來!」
「等一下。」勝楚衣又抓了一本。
「三尺!出來!」
「等!」
「兩尺!你快出來!」蕭憐急得亂轉。
「再等!」
「一尺!出來啊!」
「最後一本!」
「出來!」蕭憐一聲喝,勝楚衣身影一晃,從下面躍出,下面轟地一聲悶響,煙塵四起,兩人在上面被嗆了夠嗆。
等塵埃落定,再探頭下去張望,果然滿室的藏書,都化為烏有了。
「可惜了,那麼浩如煙海,包羅萬象的寶藏,瞬間就沒了。」蕭憐嘆道。
勝楚衣也輕輕嘆息,「她一定會把線索藏在這些書中,該是我看得匆忙,漏了什麼。」
「沒關係,我還有的是時間,你在我生出第一條皺紋前找到續命的辦法就好。」
勝楚衣向那地洞中最後望了一眼,伸手攬了她,「好,走吧。」
蕭憐始終覺得可惜,「那裡面的東西,若是流傳於世,恐怕整個璃光都承受不起這種翻天覆地的衝擊,或許毀了才是好事。只是實在可惜了。」
勝楚衣摟著她,揉了揉眉心,「你喜歡哪一本,默給你便是。」
「哈?」
「哈什麼?」
「勝楚衣……」
「那麼看著我幹什麼,無非都背下來了而已。」
「……,那麼一屋子書!你一個晚上都背下來了!你果然不是人!」
蕭憐突然覺得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一萬點傷害。
勝楚衣忽然哎喲一聲,高高的個子向她肩頭一歪,「憐憐,快,替我揉揉,眼睛疼……」
「矯情!」
「來啊,揉一下!」
「死開!」
「憐憐……」
回了客棧,勝楚衣該是用眼用腦過度的緣故,一頭扎到床上,合眼就睡,叫都叫不醒。
蕭憐雖然熬了個通宵,卻惦記著珩兒,隨便睡了一會兒,就帶著孩子出去玩,留了兩個花郎替他守著門。
她帶了茉葉和朗清在外面閒逛,吃吃喝喝,順便給珩兒曬太陽,心思卻還在昨晚那本日誌中。
難怪勝楚衣從一開始就反覆告誡她,莫要負了他。
看來負了一個鮫人,真的一件挺恐怖的事情。
敖薇公主那麼天真溫柔的人,也可以將孩子從你身邊奪走,之後不理你,冷冷地看著你老了死了,最後立在你的靈前告訴你,原本你可以活很久。
若是換了勝楚衣,她真不敢想他能幹出什麼事來。
想到這裡,蕭憐突然停了腳步。
「你本可與我共赴千年之約,而如今卻只能守著紅顏枯骨化作黃土。」
敖薇公主對勝秋聲最大的懲罰,就是她明知可以如何令他不死,卻依然看著他一日一日老死。
勝秋聲不是傻子,家裡還有一尊神,他不會就那麼忘了。
日誌中沒有提及,並不代表沒有發生。
勝秋聲一定知道敖薇有法子讓他青春常駐,歲及千年,卻到死也沒求來!
這才是敖薇對他最大的懲罰!
為什麼是守著紅顏枯骨,化作黃土?
蕭憐掉頭向客棧跑去,茉葉抱著珩兒,也不敢撒丫子狂奔,只好一路挪著小碎步,在朗清的護送下追了回去。
蕭憐衝進客棧,正趕上勝楚衣醒來,她一頭撲過去,「你爹可是與哪個妻妾合葬?」
勝楚衣睡眼惺忪,長發凌亂,就有些妖艷,他眯著眼看著她笑,「你也想到了?」
蕭憐兩眼發光,「你也想到了!」
「睡夢中想到的,所以就醒來了。走吧,今晚去拜會一下他老人家!」
蕭憐往後縮了,「不要吧!你知道我怕鬼的。」
「乖,走了,盜墓總要有個幫手。」
當晚,山中。
蕭憐提著油燈,頓在地上,撐著腮幫子,「勝楚衣,你連自己祖墳都挖,我算是對你刮目相看了。」
勝楚衣用劍切入地面,稍加運勁,便切開一個盜洞,伸手給蕭憐,「來吧,小娘子,歡迎光臨。」
蕭憐腦袋搖得撥浪鼓一樣,「不如我在上面給你把風?」
她還沒來得及躲,就被那隻手一抓,嗷的一聲,跟著勝楚衣一起跌入了陵寢中。
手中的油燈被這一摔,明滅了好一陣才穩住火光,蕭憐見了鬼一樣的死死撲進勝楚衣懷中,「先幫我看看有沒有鬼!」
「好了,什麼都沒有,不怕,我們快點去看看他守著的紅顏枯骨到底是什麼,看完了就走。」
勝楚衣摟著她的肩膀,接過油燈,向墓室深處走去。
「你爹的墓室沒有機關嗎?他就不怕盜墓賊?」
「他一生聲名顯赫,廣結天下,從不樹敵,大概是自信死後不會有人來打擾吧。」
「人能自信到這個程度,也是嘆為觀止了。」
「他在成為藏海國戰神那天起,就已經忘了自己是誰了。」
「他是你爹哎,你在他的陵寢里這樣說他,是不是不太好?」
「有何不妥?他活著的時候,每年赴神都朝聖,前後跪了我不下百次。」
「你……!」
蕭憐無奈了,好吧,我們人類的想法實在沒辦法跟一條魚溝通。
勝秋聲的陵寢並不大,兩人很快找到了一隻巨大的合葬棺槨。
然而,那棺材的蓋子,卻是敞開的。
兩百多年前的死人,早已化作白骨,一身錦繡的壽衣,也已經腐爛破敗。
勝秋聲身邊,果然有個女子與他合葬。
「這紅顏枯骨是誰?」
勝楚衣用劍尖翻檢了一下,「該是個寵妾。」
「你娘非要點名這個女人,難道是因為你爹特別喜歡她,死了都要跟她在一起?」
「不是。」
勝楚衣在棺槨周圍轉了一圈,手指在那黑檀棺木上的雕花掠過,「原因在這裡。」
蕭憐蹲下身子去看,那棺木上刻著的,是十幾幅極為生動的畫,大概講的是裡面的這一對兒一生如何恩愛云云。
剛看了沒幾幅,蕭憐就怒了,「什麼!原來那顆不知所蹤的鮫珠,竟然被你爹偷偷給了她!」
再往下看,有一幅畫,專門刻畫了這位寵妾坐在妝檯前喜不自勝的模樣。
「她這麼高興坐在這裡做什麼?」
勝楚衣指著畫中的細節,「她身後兒女成群,該是已到中年,如此對鏡欣喜,該是……」
「容顏不老!」
「沒錯。」
他們再往下看,便是兩人如何恩愛,而最後一幅,則是這女子吞下鮫珠,自盡殉情,與夫君同葬。
「又是殉情?你爹是不是真的很有魅力,所有女人都為他殉情?」
「不,這個女人,當時得了鮫珠是真,但最後,一定是被迫吞下鮫珠身死的。」
「也對,敖薇公主不會准許她活著。所以她就是你爹要守著的紅顏枯骨了。紅顏……枯骨……」蕭憐腦中電光一閃,「鮫珠!公主能讓你爹歲及千年的秘密,就是鮫珠!」
「不過,可惜了,」勝楚衣用劍挑開女子屍骨上已經破敗的衣裳,屍體被人動過,「有人比我早發現這個秘密,專程來取走了鮫珠。」
蕭憐捂住自己的胸口,她那裡也藏了一顆鮫珠,「原來你娘的鮫珠戴在身上,可以容顏不老啊!」寶貝啊!
「只是暫時延緩衰老,要歲及千年,未必這麼簡單。」
他攔了她,「你不喜歡這裡,我們先出去再從長計議。」
他眼光所及,棺槨一角的地面上,有幾縷細細的黃沙,於是拉著蕭憐加快了腳步。
蕭憐跟著他的大步,幾乎是被拖著的向外走去,忽然她緊趕了幾步,揪了勝楚衣的衣袖,悄咪咪指著前面,「咱們來的時候,可見了你爹的陵寢中有那兩個雕塑?」
勝楚衣腳步驟然停下,抬手將她護在身後,手中長劍一抖,從劍鞘中嗡地一聲輕嘯而出,「兩位既已久候多時,就不必裝神弄鬼了,拙荊怕鬼,見笑了。」
守在出口的那兩尊雕塑果然動了動,骨節咯嘣咯嘣作響,之後緩緩抬起頭,盔甲之下,赫然是兩張極好看的臉。
蕭憐只需要看一眼便知,他們兩個,絕對是鮫人!兩個休眠中醒來的鮫人武士!
只有鮫人,才有這樣驚艷出塵,美得不像活人的臉!
「我兩奉海皇聖旨,在此恭候兩百餘年,如今終於可以完成任務,返回深淵了,多謝郡王殿下。」
勝楚衣將長劍橫在自己和蕭憐身前,「敖天派你們來的?」
「正是。」
「麻煩回去告訴他,就說舅父實在是多慮了,我對深淵的皇位,從來就沒興趣。」
「海皇曾有言,小郡王若一生安守璃光,則與陛下井水不犯河水,兩廂相安無事。但您若是有朝一日入此陵寢,就必是動了重返深淵之心,我兩所受之命,便是在此將您就地格殺,以絕後患!」
勝楚衣淡淡回眸看了眼蕭憐,他只要這一眼,蕭憐便知,他沒有把握了!
他什麼時候對敵需要如此瞻前顧後!
從來都是他揮手之間將對手化作灰燼的啊!
而如今,他的冰淵之極和滄海訣全部被封了,手中只剩下一把劍,卻要同時對上兩個從深淵海國被派來,在這裡等了他兩百年的鮫人!
蕭憐手中殺生鏈滑落下來,「我跟你打出去。」
「有機會就逃,兩個深淵一等一的高手,我們,不是對手。」
勝楚衣聲音不大,卻很坦然,審時度勢,清楚自己當下的實際,遠比豪言壯語來得實在多了。
「你要跟我一起……」
轟!蕭憐還沒計較完,一道重雷般的鈍器強擊,轟然在他們之間炸開一道深溝。
兩人分別跳到深溝兩側,來不及多想,另一個鮫人的玄冰則急速滾滾而來!
玄冰和暴雷!
好強悍的實力,這兩人抱了一擊必殺之心,根本沒給他們喘息的機會。
勝楚衣只靠一柄劍,沒了水系天賦相助,應對起來尤為力不從心。
蕭憐周身炎陽火轟然而起,對上撲面而來的玄冰一擊。
「避開!」勝楚衣一聲怒喝,卻來不及了。
她那一點點炎陽火,燒烤個活人沒問題,但對付活了幾百年的水系天賦鮫人,便如風中之燭,轉眼間被熄了個乾淨。
那道玄冰熄了天火,便是要了命般的,直取蕭憐。
勝楚衣顧不上抵擋自己迎面而來的重雷,硬生生受了一擊,又橫身飛了出去,替蕭憐接下了那一道玄冰。
「勝楚衣!」
蕭憐眼睜睜看著他如紙片般的被擊飛到墓室的角落中,哇地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那兩個武士幾乎是懶得多說一句廢話,穿著沉重的盔甲,邁著大步,向他走去,只求速戰速決!
蕭憐瞪大眼睛,不!他決不能就這麼死了!
手中殺生鏈飛出,卻被那武士像撥一隻飛蟲一樣,將她整個人輪到了墓室的另一角。
「郡王殿下,請受死!」
兩個鮫人的聲音幾乎沒有半點情緒,如兩部殺人機器。
眼看重雷和玄冰即將落下。
空蕩的墓室中驟然響起蕭憐一聲厲喝,「方寸天!奪舍!」
已委頓在角落中的勝楚衣兩眼之中驟然一片濃黑,尺把長的冰刃刀鋒般拔地而起,瘋魔一般向兩名武士腳下撲去!
一陣純白如霧如雪的細碎顆粒,頓時瀰漫在整個墓室中。
空氣中還迴蕩著一個武士最後驚呼出的兩個字,「冰淵——!」
蕭憐終於鬆了口氣,將頭抵在牆上。
白霧漸散,面前遞過兩隻修長如玉的手,「憐憐,來,抱抱,本君好想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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