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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彈指光陰飛如電,剎那瞬逝已圩年(註: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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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據我所知你們這個讀書會之所以能在時下青年才俊中發展這麼快,也是因為你們自己很早就意識到了這一點,提前做一些思想上的統一和準備,你們現在積極推行各種文會雅集,也是想要以此尋找更多志同道合之人,對吧?」

鄭洵看著他,目光清澈而純粹。

在他的注視下,青年感覺自己從內到外都被看透了。

他低垂著頭,緊抿著唇,鄭洵不說話,只是安靜的看著他,旁邊坐著的清癯男子也不說話,默默的坐在旁邊。

若以實力論,青年只需氣勢外放就能鎮壓場面,可他卻感到自己才是那個被壓制的人。

過了許久,他終於開口道:「對。」

鄭洵繼續問:「既是異族,當然要用最鐵血的手段,對吧?」

既已開口,青年已經徹底擺正了心態,毫不遲疑道:「對。」

「你是接觸過最高機密的,知道真正的考驗還沒到來。你們這做法叫做攘外必先安內,對吧?」

詞是好詞,意思也對,可青年不僅學過歷史,而且非常精通,知道這不是什麼好話。

急忙道:「事實已經證明,那些異族不可能和咱們一條心,只要被他們逮著機會,他們絕對會下狠手,現在咱們占著全面優勢卻不果斷下手,難道要姑息養奸、養虎為患?」

鄭洵搖了搖頭,沒有順著青年的話說,而是道:「我們需要敵人!」

「啊?!」青年試想過老人會用哪種方式說服自己,甚至不用說服,而是蠻不講理的以勢壓人,從沒想過他會如此說。

「生於憂患,死於安樂。無敵國外患者國恆亡。」

鄭洵念著幼童都能背誦的句子,緩緩道:「我相信你們的實力,更相信咱們這麼多年積累的底蘊,若傾全陣營之力,付出慘烈的代價後,確實能達到你們的期望,將整個星球都炎夏化,然後呢?」

然後?

青年一愣,他們沒考慮過這個問題。

因為這就是他們彼此激勵的最終目標。

這就是最美好的結果。

他們甚至清楚的知道,他們中的很多人都將倒在這場席捲全球的最終決戰之中,看不到全球炎夏化的一天。

那場戰鬥不是一兩天能結束,也不是輕易能獲勝的,雖然他們堅信勝利屬於炎夏,但也必將是一場曠日持久的苦戰。

但勝利,必然屬於炎夏!

至於之後的事,他們很認可長輩們常說的一句話,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責任。

他們自認為他們這代人的責任就是將炎夏之前積累的所有底蘊化作鐮刀,收割最甘美的果實,至於收穫之後該怎麼做,那是下一代人,甚至下下代人的責任,和他們無關,他們無需將世間所有的事都攬在自己肩上。

所以,面對鄭洵的問題,他感到有些茫然。

在他茫然的時候,鄭洵卻慢悠悠的拋出一個個問題。

「將古洋洲和源大陸炎夏苗裔算上咱們炎夏子民今年正式突破兩千億,炎夏陣營的疆域面積超過兩百億平方公里。現在還能勉強維持著一個整體,你覺得憑的是什麼?」

「即便咱們真把全球炎夏化,從現在算,得至少三五十年時間吧,到那時,炎夏子民的數量,必以兆計,疆域能達到數百億乃至上千億平方公里,到了那時,咱們就安心了嗎?就世界和平,人類幸福了嗎?那時全球炎夏人就能齊心協力共抗大劫了嗎?」

他一個個問題砸過去,青年臉色越來越慘澹。

鄭洵道:「隨著人口和疆域的持續擴大,我們對整個陣營的控制力是在持續下降的,現在陣營還勉強能夠維持一體,是因為還有其他陣營存在,這是實實在在的壓力。若是外部壓力沒有了,我們不會迎來和平,而是崩潰。

黨內無派,千奇百怪。不要理想化的認為咱們炎夏陣營鐵板一塊,其實,咱們陣營內部的情況遠比其他陣營複雜。

你是新曆四十年前後出身的,身在帝都直轄境內,去過最遠的地方也沒超出炎夏本土疆域,你被你看到的世界蒙蔽了。

炎夏陣營遠比你看到的廣闊,每年都在新增的新城,原本屬於獨立國家,因為大勢發展不得不奉炎夏文明為正朔,但在政治上依然保留了極高的自治性,這本來也是我們所樂見的,我們的治理壓力已經很大,有人替我們分擔求之不得。

還有長期與本土隔絕的源大陸炎夏苗裔,古洋洲的炎夏苗裔,源大陸本土人類,我們歷次從其他陣營解救的難民……當有共同的壓力時,我們還能統合這些力量,那些隱藏的矛盾也會一直隱藏,可當來自其他陣營的壓力消失,這些原本的次要矛盾就會變成主要矛盾。」

青年已在他話語的打擊下面色慘白。

鄭洵已經收了些力,因為他假設的前提是炎夏徹底全球化,星球上就炎夏一個玩家,可若真從這些矛盾入手,炎夏要做成這事本身都還有幾分可堪商榷的餘地。

說到這裡,鄭洵忍不住對自己寄予厚望的晚輩上最後一課。

「生於憂患死於安樂。

太過飽腹安逸乃是自取滅亡之道。

不要用粗暴的、消滅可見敵人的方式來獲得安全感,你自認為消滅了敵人,帶來的很可能不是安全,也可能是毀滅。

炎夏要長久,要學會自己保持緊張感。

……

若按理想模型推算,未來的炎夏能獨占全球百分之八十三的天地,其他文明陣營只能爭搶那剩下的百分之十七,有點多,我已提了建議,提前踩剎車,讓他們百分之三,咱們留百分之八十就可以了,不要在細枝末節上糾纏。

給世界多一些可能性,多一些選擇,不要懼怕競爭,甚至輸一兩次都沒關係……直接把競爭對手弄死,這心態就不對……」

鄭洵隨意的說著,想到哪兒就說到哪兒,到了最後,他的目光已經有些渙散,意識難以集中。

無論青年還是清癯男子都面露哀痛之色。

清癯男子用手撫著鄭洵的背,讓他輕輕靠下,輕聲道:「鄭老,您好好休息吧。」

他們輕手輕腳退出房間,躺在床上的鄭洵嘴中依然輕輕呢喃著,眼神渙散迷離,似乎為某種只有他自己能見的景象而痴迷。

兩日後,鄭洵在安靜的睡眠中去世。

……

姜不苦不知道,一位與他淵源頗深的故人已經去世。

在寥寥無幾知道他的外人眼中,他是一位年過八旬,退休已二十年的孤僻老人,在藏書閣後山一處清靜小院中獨居。

他的天賦依然在新生代的照拂下緩慢的提升,可從六十歲開始,他已逐漸感覺到正在逐漸衰朽的身體與逐漸提升的天賦之間的拉鋸戰。

他的實力依然隨著天賦提升而進步,可卻明顯可見的難了許多。

他的實力現在是二品上境,飛行技術突飛猛進,各種奇妙的手段也掌握了不少。

可自從七十歲之後,他最常有的感慨就是,自己是不是搬起石頭砸到自己的腳了,他以前從不曾想到,世界發展得太好也能給他帶來困擾。

他減少了遊歷次數,每年除夕之夜都會如望門寡一樣看著外界天地變化,可結果都是失望。

新曆六十六年,姜不苦八十六歲。

他從炎夏時政上看到的第一個新聞就讓他心情糟糕,從今年起,炎夏將逐漸取消激勵人口生育的所有獎勵政策,讓人口生育回落到自然水平。

另一方面,原本低到誇張的人口死亡率也在逐年回升,兩相一合,人口增長率必將從百分之八的高位跌落到百分之五以下。

「這麼說,我又得多等幾年了?」姜不苦輕聲念叨著。

十四年後,新曆八十年,姜不苦已是真正的百歲老人。

這一年,整個炎夏,乃至全球所有文明陣營關注的焦點只有一件事,所有文明陣營再次接壤,星球上雖然依然有大量的無人區,但卻都被各文明陣營穩穩吞入腹中,只需慢慢消化即可。

而未來,以全人類超六千億計的恐怖體量,每年新增的疆域都不夠人類自己分食的,根本不可能再有荒野疆域這樣的好事。

事實上,隨著文明陣營的彼此接壤,文明陣營間的爭鬥再次成為主要矛盾。

姜不苦沒有關注這些,因為他殷殷期盼的契機已經到來。

新曆八十一年,天地靈機越發豐沛,與人類的親和程度再次升高。

這種持續的浸染,讓萬物眾生的性質在潛移默化中改變。

不僅草木獸類與人類更親善,就連天地,山河,乃至頭頂的日月星空,都越發承認人乃天地之靈這個事實。

這種改變一直都在進行,但始終差了臨門一腳。

而隨著荒野疆域的徹底消弭,姜不苦終於看到了質變。

在他的特殊視野中,除了縱橫交錯的天地靈機,從大地中,從天空中,從山河日月星辰草木鳥獸蟲魚之中,乃至從人類自身體內,氤氳散發出一種炁、一種場。

在這「場」內,被這「炁」籠罩,人就是至尊至貴之物,這是人的主場!

被整個世界承認,受整個世界祝福。

這類似於三品修行者「域」的擴大版,籠罩整個文明世界。

其對人類的影響,遠遠超越個人修行出來的「域」。

在炎夏,這是靈氣。

在光明神陣營,這是聖光,也可能是魔法元素。

在不同的文明陣營,它有不同的形態和名稱。

可對人類的意義都是一樣的。

姜不苦站在小院中,一邊感受著身體極致的衰朽,一邊看到身體在本能的、貪婪的吸攝著靈氣。

本來衰朽枯竭的身體一點點被拯救。

原本因老邁帶來的壓力也隨著活力重新在身體每一個細胞滋生而緩緩消失。

終於,他可以有餘裕做點別的事了。

他早已達到二品上境,天賦也有了觸摸一品的可能,只因這皮囊擋住了前進的腳步,等活力重新在體內復甦,他相信,自己能夠輕易跨越而過。

且不說靈氣對修行的提升,對修行者壽命的加持更加立竿見影。

以前,無論低品階修行者還是高品階修行者,生命上限都差不多,最多因為修行越高,對自身掌控力越強,越能控制身體「鎖」住生命元氣的流逝,多活二三十年就已經非常厲害。

可有了靈氣加持,七品境界的覺醒者就能活到一百五十歲,境界越高,生命的上限越高。

已經站到現有修行體系頂端的姜不苦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只是當身體停止本能的吸攝之後,他感覺到了澎湃的活力,有種重回十八九歲的感覺。

紅日初升,其道大光,河出伏流,一瀉汪洋。

潛龍騰淵,鱗爪飛揚,乳虎嘯谷,百獸震惶。

鷹隼試翼,風塵翕張,奇花初胎,矞矞皇皇(注二)。

……

注一:圩,五十簡稱。

注二:矞,讀(yu)四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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