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五一章 迢迢長路(十七)(2/2)
夢魘還從沒見過姜爺這樣的一面,或者說,她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在姜爺這裡是有些礙眼的,存在感越強越會惹他不快,出現在他面前的機會本來就不多,每次見面姜爺也都是板著一張臉,要多冷硬有多冷硬,這般人性化的姜爺還真是頭一次見。
她有些忐忑,小心翼翼的「勸慰」道:「嗯,或許也並不會慢太多。」
見姜爺目光看過來,她仔細解釋道:
「我知道現在擴散仙天的核心思路都是『廣撒種,廣收穫』,要想收穫,都得先穿越諸界播撒種子,但這種方法,初期或許還能憑著大規模的組織穿越見效明顯,可越往後,邊際效應就會越明顯。
要想靠這種方式增益仙天,困難會越來越大。」
姜不苦看向她,問:「難道你有什麼新的思路?」
夢魘道:
「也不能算是新思路,我是借鑑了藍星恍如燈塔般吸引新世界的靈感。
我就在想,可否將那些分散於諸天諸界,一切潛在的目標視作一顆顆小小藍星,不需要我們去播種,只需要他們散發的光亮度足夠,便會自動形成一個個指引燈塔,接引坐標……他們把自己點亮的過程,也可看做果實成熟的過程。
待其成熟,我們目標明確,伸手去摘就可以了。」
姜不苦一呆,心中觸動不小,頷首道:「這……確實是一個新的思路,咱們不去播種,而是換成他們『吸引』或者『召喚』我們降臨?」
莫名的,他有種如此仙天畫風不夠純正,有些偏,有些邪,有些詭秘,仿佛隱於夜幕之下的恐怖幽影,看待諸天萬界的目光,那種蹲在草叢中期盼果實成熟的心情,一旦成熟立刻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勢將之摘取……
完全沒了他預想中仙天光芒萬丈的光輝感,也沒了諸天之紐帶,萬界之中樞的堂正大氣。
對其他世界來說,反而如同暗夜幽影,附骨之疽,想甩甩不掉,想追追不到,仿佛存在,又仿佛不存在,如噩夢纏繞。
難怪我沒想到這種思路,這根本就不是我想要的仙界畫風,也真就只有魔族出身的夢魘才有這般清新脫俗的思路啊!
姜不苦心中吐槽,不知道是夸是贊。
嗯,在為內景仙天繪製藍圖,構想未來的時候,他從來都不謙虛,目標絕不會只放在贏得諸界賭局上,沒有諸天萬界入畫圖的氣概,還畫什麼藍圖,搞什麼設計!
所以,他從來不會為藍圖「假大空」「白日夢」而自慚,他唯一關心的只兩點,一是「理論上確實可行」,而且,便是這個「理論」也非真·理論,只需要有一套足夠自洽、足夠自圓其說的框架就可以了,第二就是「畫風」。
譬如之前章羽彤等人討論是想著將渾然一體的仙天分層分級,飛升之上疊飛升,單是飛升就可無始無終的進行下去,又如他們討論幻使做仙民,炎夏幻使為正,其他各族類出身的幻使為奇。
又如未來仙界到底是更現代化一點還是更古典一點,若是偏現代,那就偏樸素,仙人們自力更生、自娛自樂,若是偏古典那很可能就是一個真仙人身後跟個「大團隊」,什麼使女啊童子啊力士啊可勁的往上懟……林林總總,這些都可最終歸類在「畫風」里。
但無論哪一種畫風,無論是叫內景仙天也好,還是統稱仙界也好,終歸帶個「仙」字,凡是受過完整啟蒙教育的就能夠理解這個字中所蘊真意,畫風再怎麼偏也總還在「仙」的範疇內打轉。
夢魘倒好,嘴上恭稱「姜爺」,句句不離「仙天」,便是特指說明,也是「魔屬仙天」,魔在仙之下,乃是仙的一個分支,完全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她在思考問題的時候,心裡怕不是將「內景仙天」自動替代成為了「內景魔天」,或者「內景詭天」,反正在她的構想里,他是沒感到一點仙氣存在。
姜不苦的思緒習慣性的發散,嘴裡點評道:
「這個思路固然是好,但難免有些被動,就像是野外採集,運氣好盆滿缽滿,運氣不好,空手而歸;
而先播撒再收穫就不同了,更像是有計劃、規模化的農墾耕植,收穫是明確的,有多少付出就有多少回報。」
夢魘見姜爺這般明顯的褒貶,小小的反駁道:「這和採集還是有些不同的,人出野外採集,一次只能去一個地方,而我們卻可同時關注多個、乃至無數個地方,只要世界足夠多,就不可能有空手的時候,區別只在於收穫更多,或者比更多還多。」
小小的反駁了一下,她卻又立刻改變立場,道:「不過,要是兩者能夠結合起來當然是最好。」
「兩者結合起來最好」,在她這只是反過來主動幫姜爺圓話,畢竟姜爺之前難得的主動釋放了善意,她不能讓自己顯得太扎人,雖然這樣小意婉轉的她在藍星魔族眼中完全是不可想像的,但這不代表她不會。
可這話聽在腦子裡正因兩種強烈衝突的「畫風」而思緒散漫的姜不苦耳中,卻有當頭棒喝、醍醐灌頂的神效。
強烈衝突的兩股畫風,忽地仿佛旋轉陰陽魚般,首次嘗試著彼此接近,彼此融合,共成一個渾然的整體。
是啊,誰說仙天就一定要仙了?
非仙一點就不行嗎?
若內景仙天因為此名就一味求「仙」,那豈不是陷入「仙執」之中,所以,用非仙綜合一下恰到好處。
而且,堂堂正正,光芒萬丈,仙照諸天萬界和隱秘詭譎,捉摸不定,如在非在衝突嗎?
一點也不衝突。
他甚至想到了年輕時候——真·年輕時候,看到的一副畫面,那是描繪佛家靈山的,上半部佛光普照,靈山巍巍,雷音峨峨,佛陀菩薩,金剛羅漢,個個慈眉善目,寶相莊嚴,或者悲天憫人,似要將眾生苦難一己承擔,就連他們騎乘的坐騎,身下的雲朵,都似有強烈的溫度;
可下半部卻畫風完全顛倒,靈山斷折,雷音坍塌,祥光瑞靄早已化成了白骨陰風,佛陀菩薩,漫天羅漢也早已變成了猙獰可怖,陰詭難測的形象,就連他們坐下的坐騎,也有種隨時都要擇人而噬的凶厲,只是一眼,便能給人以強烈的衝擊。
而這兩者迥異的畫風合在一起,卻又給人一種渾然天成之感。
所以,這撮「羊毛」該薅還是得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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