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安處是吾鄉（2/2）
它似乎有那麼一瞬恢復了意識，然而最後卻是連一句人話都沒，只能和怪物似的不斷廝殺吼叫。
「人人都以為自己是例外，它也以為自己不會變成怪物吧。」啟南風搖頭嘆息。
身為修士，本就是從千萬凡人之中脫穎而出的幸運兒，踏入修途時，他們也都是胸懷抱負想要留名青史的少年，意氣風發，自以為是主角。
可是誰都不會是這世界的主角，世界也不需要主角，他們都只是眾生之眾。
少年們肩並肩蹲在陋院之中，冬日的陽光落在他們不甚強壯寬闊的肩膀上。
在良久的沉默後，他們都選擇略過方才那個沉重的話題。
御雅逸主動透露道：「顧真人透露了個消息，說是後面四境和妖都會各自負責一座尖塔靈陣的鎮守，我們現在的修為不低了，估計也得去守到屍傀徹底消失。」
說到這事兒，來自東境的其他隊友齊齊抬頭。
啟南風撓頭好奇道：「小魚呢？你是該去守妖都的還是去東境的？」
俞幼悠愣了一下，她一時間也不知怎麼回答，只含糊道：「百里前輩去哪兒我就去哪兒吧。」
大伙兒現在都知道百里空山的另一重身份了，所以倒也沒多想什麼，畢竟他的身份和俞幼悠一樣尷尬，後者照著他做也很正常。
說到這個，御雅逸忍不住笑道：「百里前輩現在的確陷入兩難境地，雲華劍派不肯放棄這麼強大的一位長老，而外公死活不放人，所以眾長老商議後，決定由妖都鎮守最危險的第五座尖塔大陣和旁邊的深淵，四境都分派修士去協助，百里前輩就在第五陣坐守了，也不用再爭他到底是哪邊的人了。」
俞幼悠正低著頭在傳訊符上問，此刻也從百里空山本人那兒得到了同樣的答案。
「第五陣。」
過了會兒，又一行字在傳訊符上浮出，他問——
「一起嗎？」
俞幼悠若無其事地把傳訊符收起來，而後好似隨意地開口：「那我也去第五陣吧，免得馬長老跑去和外公吵。」
御雅逸微微一笑道：「我來之前就和祖父商量過了，代表南境修士到第五陣鎮守。」
接下來都不用再商量什麼了，十三人小隊很快便約定好了一個月後齊聚第五陣。
而這一個月內，他們則得到了短暫的假期，可以各自回去修整一番。
在臨行前，他們也收到了來自妖都的禮物。
劍修和盾修們的那一聲外公沒白叫，妖皇真的送了他們不少礦石，至於御雅逸則再次收穫了來自妖皇轉贈的一身老虎盔甲，讓人嚴重懷疑到底是他叫的外公還是踏雪叫的。
好在御雅逸並不在意，當場喜滋滋地幫著踏雪換上了新裝備，得意地騎著亮閃閃的大黑虎繞著鎮東郡跑了兩圈。
最後，眾修揮揮手約定了下月再次聚集後，各自散去。
在傳送陣前，啟南風把那口變成石頭的棺材塞回芥子囊中，垂頭喪氣道：「我得回一趟家，我爹知道我偷棺材的事兒了，估計要收拾我一頓。」
蘇意致也點頭：「我也要回一趟家，我這陣子一直沒跟我娘傳訊聊天，她擔心得不行。」
等他倆走後，俞幼悠本想問問百里空山和妖皇在哪兒的，誰知他們全都沒回訊，估計都還在萬古之森之中忙活。
她躊躇片刻，一時間不知該去何處。
先前的俞幼悠一直都有很多事情要做，每日都在拼命地往前跑著，但凡慢了半步就要憂心自己是否會丟掉小命。
可是此時所有的事都平復下來，她反而有點無所適從，不知自己該做什麼才好，本來想去煉丹的，可是啟南風和蘇意致都走了，孤身坐在丹爐邊上總覺得哪兒不對。
最後她想了想，卻是又傳送回了桐花郡。
故事圈圈繞繞，她隱約察覺自己興許是死掉的那孩子的轉世，而那陋巷小院，則是她這一世的起點。
……
此時正值冬末春初，萬古之森尚且在飄小雪，桐花郡卻早已蔥蘢一片，空氣中仍帶了三分寒意，然而柔和的煦日灑在身上，卻又暖融融的讓人心中柔軟。
俞幼悠沒有朝著丹鼎宗的方向去，而是走向了最偏僻的那些舊巷。
西街人來妖往，興許是因為丹鼎宗這些年來已穩坐第一醫修宗門的原因，桐花郡多了不少修士，這條專擺攤賣藥材和靈丹的小巷更熱鬧了。
俞幼悠隱藏了修為和身上的妖族氣息，慢慢地從這古老漫長的青石路上走過。
小巷兩邊蹲著修士和凡人，妖修也不少，和多年前差不多，依然為了占個攤位之類的小事吵吵嚷嚷的。
然而若是細細看去，卻能發現人族和妖族修士再不像以前那般分成涇渭分明的兩邊擺攤了，他們混雜在一起胡亂地擺著，偶爾斗兩句嘴罵上幾聲，但是沒人出手。
她低頭笑著，裙下不知何時出現了尾巴尖。
然而邊上的幾個人類只是略好奇瞥了那根垂下的銀色尾巴一眼，還有些人帶了些許警惕，卻再無人砸臭雞蛋和爛菜葉。
她便沿著西街一路往前，搖曳著裙下的妖尾，緩步踏入東街。
依然和印象中無差，每家店都擺著花圈和紙錢，還有熱情的小販在推銷上好的棺木。以前沒注意，現在她卻是發現了，整條街有大半的店鋪的匾額上都標了個「啟」字，想來都是啟南風家的店鋪，也難怪當年他會出現在這偏僻的東西二街了。
想到過往的俞幼悠微微一笑，踏著樹影下斑駁的陽光碎屑轉了個向，去往那條回家的陋巷。
在小巷口，一條老黃狗趴在地上睡著，聽到動靜後汪汪叫了兩聲。
這條老狗都二十出頭了，但是聽這聲音卻依然很精神。
俞幼悠喊了一聲「狗蛋」，沖它招招手，那狗似乎認出了她，飛快搖著尾巴過來舔著她的掌心。
她揉了揉狗蛋的腦袋，但是而後望向巷子裡面。
老樹下坐了一大群老人正在聊天，俞幼悠沒細看，只跟在狗蛋身後往前跑，想著要去看望花嬸。
然而才剛剛走近，那邊正在熱火朝天聊天的聲音就傳到了她的耳中——
「俞丫頭啊？她小時候可不太聰明哩。」
「哦？還請大娘您再多說說她小時候的事。」
那白髮的老奶奶大聲道：「我記得她在巷口被鵝追著攆到了巷尾，要不是狗蛋衝出來把鵝攆走，她的尾巴都要被鵝叨禿完了！」
俞幼悠一愣，下意識地把尾巴藏好，而後轉過頭一看，卻發現一群老爺子老奶奶之間有兩個過於年輕的人。
說是年輕也不恰當，因為其中一個身著樸素青衫的俊朗男子已經年近中年了。而另一個倒是真的年輕，一身白衫落拓，清雋如畫中人般。
他們此刻便坐在兩個陳舊的小板凳上，收斂了所有的修為，和凡人一般喝著粗茶碗中的大葉子茶，神情專注地聽著她幼時的事。
此時另一個老爺爺正講到俞幼悠又帶著狗蛋去報復大鵝的事，俞幼悠面上有些窘迫，卻沒有上前制止，只站在他們身後抿著嘴笑著一道聽。
就在這時，身後的院門開啟，然後便傳來花嬸驚訝而歡喜的聲音：「俞丫頭回來了？！」
俞幼悠還未來得及回答，便被花嬸拉住了手。
她高興道：「你外公和你舅舅都來找你了，還有你的兄弟姐妹們也來了，說是要聚一起給你過生日，先前你帶回來的兩個朋友正在我家廚房學做長壽麵呢……」
那邊的妖皇和百里空山捧著茶碗回頭看過來，他們倒沒太意外她的出現，只是笑著沖她揮揮手，又轉過頭繼續聽小狼小狗攜手斗鵝的精彩故事了。
而後面，啟南風和蘇意致吵鬧的聲音從花嬸家廚房裡傳出來。
「你把面揉太稀了，根本拉不出麵條來，我都說你這配方不對了！」
「走開，當初學配藥材方子的時候我才是第一名，你這萬年老二！」
「你那是真第一嗎？你是照抄小魚的，別以為我不知道！」
俞幼悠眼睛不知不覺地彎了起來。
而狗蛋則搖著尾巴跑向另一個小院門前，那正是先前俞幼悠的家。
她悄悄走到門前，就聽到裡面的罵架聲比隔壁的還大。
御雅逸的聲音最大：「都說了院子太小了要擴寬，我剛才都把隔壁的空地買下來了，你們趕緊修新院子然後布置好明日壽宴的場地啊！」
「嗷嗷！」
白寧的聲音跟著傳來：「我們都說了要修成妖都的風格，是你們非攔著不讓！」
紅琅竟然也開口：「大人是狼族，自然要按著我們狼族的習慣修成狼穴才對。」
張浣月的聲音溫柔卻堅定：「妖都黑石塔風格都可，狼穴就算了吧？」
裡面安靜了一會兒，過了會兒又是曲清妙的聲音：「不過你們都騙小魚說回家了，明天她生辰，誰負責把她騙到這裡來？」
那邊少年們齊聲：「馬長老去！」
馬長老罵罵咧咧抱怨著他們不給自己做好人的機會，但是片刻後，俞幼悠腰間的傳訊符還是亮了起來。
興許是擔心這些吵鬧聲泄露，所以傳訊符上只有洋洋灑灑的幾行丑字。
「你托人照料的那些凡人好像要搬家了，你要不要回來跟他們道個別？」
真是胡說八道得和真事似的。
俞幼悠的唇角不斷往上揚。
卻聽得腳邊歡快犬吠，樹下悠悠長談，廚房擀麵煮湯，小院桌椅挪動，萬般聲響皆勝天籟仙樂。
她推開那古舊木門，笑對所有人——
「我回家啦！」
至此才知，此心安處是吾鄉。
（正文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