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屋裡坐坐(2/2)
宋潛機,然是不一樣的。
秋風吹過,滿院白菊瑟瑟顫抖,少女滿身環佩叮噹亂響。
何青青不敢呼吸,忘了眨眼,只覺得這一刻被無限拉長,漫長地好像永遠等不到那人說話。
其實宋潛機只看了短短一瞬間。
他眨眼,眼眸像秋月下沉靜溫柔的湖水。
然後他輕聲開口:「很疼吧?」
沒有讚嘆,沒有驚艷,他語氣如常,只問了個字。
何青青鼻尖一酸,眼前忽然一片模糊。
發誓永不再落的眼淚,不受控制地掉下來。
她胡亂抹去淚水,拼命搖頭:「不疼,值得!」
宋潛機嘆氣,提起瓷白的茶壺,給她續上一杯菊花茶:
「時候,眼下值得的事,未必永遠值得。」
何青青咽下哽咽,聲音堅定,悽厲嘶啞:「我自己選的!我就要它值得!」
「好好,莫哭了。」宋潛機拍拍她肩膀,「吃了嗎?想吃點什麼?」
何青青忽雙手捂臉,爆發瀕死野獸般的嘶吼。
她嚎啕大哭。
……
華微宗。
主峰乾坤殿。
今天本是個舉宗歡慶的好日子——
虛雲掌門的掌上明珠,華微宗大小姐陳紅燭,昨夜成功突破金丹境界。
華微宗夜空生出異象,祥雲籠罩,燦如錦霞。
虛雲的好心情沒有持續過一天。因為那艘熟悉的七絕寶船,那個白衣少年孟河澤的到來。
少年劍修送來一樣很奇怪的禮物。
不是法器、不是靈石。很多修士生於世家宗門,甚至沒見過它、不認識它。
整座乾坤殿氣氛沉默,各長老、峰主一圈又一圈圍著玉案,死死盯著敞開的禮盒。
「這是什麼?」
「聽那孟河澤說,這叫『粟』,凡人食物,也就是穀子。」
眾人議論紛紛。
「送穀子是什麼意思?粟與『簌』同音,常言道『風動落花紅簌簌』,簌凋落飄零的意思,他不會是咒我們隕落吧?」
「『谷』與『古』同音,難道是咒我們作古?好狠毒的後生!」
虛雲一拍玉案,震得盒中谷穗顫抖。
他厲喝:「趙仁!你來說!」
趙仁滿頭冷汗,竭盡全力將自己縮在雲龍雕花柱後,聽見點名,哭喪著臉磨蹭出列,終於現身人前:
「回稟掌門,我看宋潛機他就是,就是送點秋收特產,沒別的意思哈。」
他在宋院井底受制於人,不得不以道心起了毒誓。後來回到宗門,如何敢說真話?
只能竭盡全力隱瞞,說千渠郡一切如常。
千渠是個貧瘠小地方,靈氣和氣運幾經掠奪,近乎於無。
宋潛機是個不招華微宗待見的小修士,若非必要,誰也不想提起他。
「通宋」是重罪。
日聽趙仁親口說,華微宗的人自然放心,只等千渠郡這個泥沼拖垮宋潛機。
誰知春去秋來,為「宋潛機」的陰影再次當頭壓下,籠罩整個華微山。
人咒罵:「送特產?他這般好心好意?這宋潛機,真是陰魂不散!」
「哈,他這是記恨我們給他貧瘠千渠,送凡人俗物來示威了!」
「區區一個鍊氣修士,不過聖人撐腰,就敢打我華微宗的臉面!」
虛雲嚴厲的目光從趙仁臉上移開。
趙仁如釋重負,心中叫苦不迭。
只聽虛雲道:「給他千渠郡時,冤讎已定,早晚了結的一天。趙峰主,此事因你趙氏一脈而起,你何話說?」
趙太極振了振衣袖,伸手拿起谷穗量:「老祖即將出關,此事我將稟告老祖。」
「好!」虛雲深吸一口氣道,沉聲道:「趙峰主和紅燭留下,其他人先去罷。」
眾人行禮告退,魚貫而出。趙仁跑得快,一溜煙沒了蹤影。
大殿中頃刻只剩三人,空蕩寂靜。
趙太極笑道:「宋潛機可是宗門的敵人,他誰也不會放過。宗門不該助我一臂之力嗎?」
「我自有安排。」虛雲淡淡道。
虛雲看向女兒,目光變得慈愛柔和。
眾人義憤填膺時,陳紅燭始終沉默。
自登聞大會結束後,她的話越來越少,腰間的鞭子已經收起,很久不用了。
但在父親眼中,這是女兒長大變乖巧、變懂事的標誌。
「紅燭,你怎麼看?」他問。
陳紅燭面無表情:「沒有華微宗,便沒我,女兒曉得利害。」
「好!這才是我的女兒。」虛雲滿意道,「你剛出生時,為父請無相神僧為你測算命數,尋得一戶好道侶,定下一門好親事。如今你已突破金丹,是時候該與對方正式見面……」
陳紅燭微訝,眉頭輕輕皺起來。
修真界世家大族之間,關係盤根錯節。常以聯姻、收徒來捆綁利益,本是尋常事。
她聲音平靜地問:「是誰家弟子?」
「衛家嫡系小少爺,同輩中天賦高者,衛真鈺!」
虛雲輕咳一聲,「但那衛真鈺離家遠遊多年,杳無蹤跡,如今是死是活不知道。大家早都不提他的字了,你沒聽過也正常。
「為父前些天與衛氏老祖商議,人選改為少爺衛湛陽。衛湛陽如今在青崖書院修符道,近年聲正盛。你之前登聞雅會上也見過,模樣生得一表人才。咱們華微宗彩石溪畔的岩壁,還他題下的詩,『會臨絕頂,一覽眾山小』,你還記得吧?論修為、論出身,他都是……」
虛雲太了解女兒激烈的性情和跋扈的脾氣,於是耐心解釋,試圖先動之以情。
「我知道了。」陳紅燭卻打斷,匆匆行禮,「女兒突破不久,境界不穩,退下閉關了。」
修真界從定婚到真正合籍,時日尚久,真要想拖,能拖十年百年。
虛雲語塞。
趙太極望著陳紅燭走出殿門、走上逝水橋的背影,忽而冷笑:「你想借刀殺人,再拖衛家下水?」
「宋潛機身後不止站著書聖、棋鬼,還另一個人。」
虛雲指了指殿頂,那個不可宣之於口的字被他咽下。
冼劍塵。修真界很少人知曉,宋潛機還與冼劍塵一層秘密關係。
「不僅要借刀,還要借一柄不露鋒芒的暗刀。」
宋潛機如今人在千渠,只有滿身虛和一群外門弟子,沒有前輩強者坐鎮護持。
凡塵俗世中,安排一場暗殺,刺殺一位鍊氣期修士,然後抹去線索,撇清干係,事何難?
總不會比荒野種出穀子、旱山等來大雨更難。
趙太極指尖用力,碾碎飽滿的穀粒。與掩耳盜鈴的華微宗眾人不同,他一直盯著宋潛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