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讓面之恩(2/2)
吃麵必須有醬油和醋,他估摸著倒入些許。
倒完見顏色烏黑,宋潛機暗自搖頭,色香味缺一不,便加入火紅的辣椒油、辣椒麵、干辣椒絲。
「加些紅色然好看許多!還差點翠色。」
「衛平自製『千渠十六香』,十六種香料混合炮製,香氣馥郁芬芳,風靡千渠,遠銷洪福。」
「我放十種,雖不如他,也差不多。上次給孟河澤煮麵,沒得及嘗,不知究竟是何滋味。」
宋潛機舉筷挑面,欲先試吃,廚房外響起衛平的聲音:
「先生需要我進幫忙?先生忙碌許久,我擔心……」
宋潛機放下筷子,將麵條盛入大盆,倒進鍋里湯汁,解開圍裙:「不必,已經好了!」
衛平接面盆,微微抽動鼻子,心罵藺飛鳶的傷還不好,害得廚房整日瀰漫藥味。
面剛上桌,燭光下熱霧裊裊,湯汁閃閃發光。
「我先!」紀辰搶先下筷。
宋潛機在他心中無所不能,是天才更是全才。
世上最美味的面,不知是何滋味。
麵條入口,紀辰嘴角抽動:「……」
「是難吃?」宋潛機稍感緊張,「我改進做法,比上次多放了兩味料。」
「宋兄親自準備,用心良苦,豈會難吃?」紀辰對上宋潛機明亮雙眼,捶胸頓足:
「是太好吃了!」
「真的好吃?」宋潛機說,「我嘗一口?」
「不!」紀辰聞言整盆端起,捧給衛平,「衛兄,盆宋兄親做的面,我讓給你了!」
衛平見紀辰神色激動,不感動。
暗想傻少爺,還真拿我當兄弟了。
他立刻接,埋頭大吃一口。
「唔!」衛平哽咽。
用心良苦,然很苦。
「合口味?」宋潛機關切道。
衛平舌根發麻,嘴裡像含著一百響鞭炮,一陣瘋狂點頭:「好好吃。」
「既然好吃,你哭什麼?」宋潛機遞上帕,示意他擦淚。
衛平匆匆抹淚:「我、我感動。一想到吃完盆,便再沒得吃了,我不舍。」
宋潛機笑起:「不必如此,還有半鍋。我不與你搶便是。」
衛平眼前忽明忽暗,陣陣眩暈。
再看紀辰,雙合十,滿臉歉意的起身:「我去拿鍋給衛兄。」
好傢夥,平時怎麼不見你跑麼快?
衛平狼吞虎咽。
長痛不如短痛。
盆酸甜苦辣,又黏又糊的面狀物,不正像跌宕起伏、變化莫測的人生嗎。
……
衛平回去吐了半宿,心裡卻不埋怨宋潛機。
只想:「好啊紀辰,你給我著。」
後半夜點了青燈,鋪開紙頁,墨磨潤筆,奮筆疾書。
第二日上午,他換上衣,精心準備後拜訪紀星。
深冬時節,荒原滴水成冰,河道已停工。河工們回家準備年。
孟河澤歸後,自然接城門守衛、城內巡防工作,還要與周小芸一起訓練護衛隊。
紀星閒下無事,回到天城,帶人建私塾。
見衛平進門,紀星激動地跳起:「小平兒,我你許久了,你最近沒空,我還挺想你的。」
她嘴上說著想衛平,眼神卻盯著衛平里的食盒,急著伸接。
衛平長臂一繞,食盒放在身後,另一隻從懷中摸出兩本冊子,塞向紀星張開的五指:「紀仙子,請先看個。」
兩本冊子足有三指厚,翻開便是蠅頭小字,密密麻麻。
其中夾雜許多劃線空格,晃得紀星頭暈眼花:
「《修真界三百六十條基礎常識》、《引氣入體後你必須知道的七十二件事》,什麼東西啊?」
「你是一個初出茅廬的鍊氣期,今晚打坐忽覺胸悶氣短,靈氣吸收效率不高,你認是以下原因:甲,就是傳說中的瓶頸,我快突破了;乙,修煉之地靈氣不足,應增加身邊靈石或尋找的風水寶地;丙,先從自身找原因,觀察經脈中是否有雜質堵塞;丁……」
「本題必選一項,選對得一分,選錯不得分。」
紀星越念越茫然,飛速向後翻書,竟還有多選題、論述題、辨析題。
衛平笑道:「是我昨晚編寫的題冊。你做完,我會打分。」
「你、你考我?」紀星狠狠摔書,不忿道,「什麼?!」
衛平一臉真誠:「紀仙子,莫怪我。是你兄長拜託我考你的。你若不信,以去他。」
「我哥?」紀星咬牙切齒地罵親哥:「好你個紀辰,找死!」
又對衛平親切微笑:「我哥搞錯了,你考我,不如去考他,他修比我強多了。」
衛平單輕晃食盒,遺憾道:「我今日得空,特意燉了紅顏花雪蛤湯,又炒了蜂蜜板栗,蒸了三道小籠點心,仙子若是不做……」
紀星瞪他一眼,氣勢洶洶翻開第一頁:「我做,我做!」
衛平下午去千渠坊督工,紀辰得比他預料中早許多。
紀辰雙目微紅,臉色鐵青。華麗的法袍衣袖殘破,貴重的玉冠歪歪斜斜,頭髮毛糙如雞窩。
衛平佯裝不知:「紀兄,是怎麼了?莫不是遭人打劫?」
紀辰崩潰道:「我說考慮我妹,你也答應考我妹。但不是種『考我妹』。你妹啊!你以後不用考我妹了!」
他想,原脾氣再好的修士,情場失意後也會變成變態。
正常人沒受痛徹心扉的情傷之苦,哪能寫出《修真界三百六十條基礎常識》種變態題冊。
衛平替紀辰整了整衣衫,一臉真誠地撫平褶皺:
「紀兄,我怎敢難令妹?我是見最近的外門弟子缺乏常識,總打擾宋先生也不方便。」
「咱們千渠越建越好,消息傳出去,很快會有一批凡人出身的年輕修士投奔我們。人多力量大,千渠修士變多變強,才能與華微宗之流抗衡。」
「我便想開設一間書館,再編寫一套教材,開版印刷成百套,任他們借取。培養自能力,節省宋先生時間。」
紀辰顫抖的身體漸漸平靜:「真的?」
衛平點頭道:「令妹紀仙子天真愛,自幼生活在你的保護下,她對修煉缺乏興趣,更缺乏闖蕩修真界的常識。看她答題,我就能看出哪些題需要變形,重複出現加深記憶。哪些題是真的基礎,連令妹都能不假思索的答對。還能看出如何改進題冊,讓枯燥的修煉趣味橫生。」
紀辰覺得話隱約不對,又說不出具體哪裡不對勁,只得點頭:
「原是我誤會你。你真的需要考我妹啊。」
衛平握住紀辰的:「紀兄,我編套教材也需要你,你願意幫忙?」
紀辰喜歡被人需要、受人依賴的感覺,讓他覺得自己已然脫胎換骨,跟曾經的廢物徹底不一樣了。
「既是了千渠,了宋師兄,我義不容辭!」他與衛平擊掌,「從今日起,我們一起考我妹!」
「紀仙子那邊,恐怕還要辛苦你。」衛平道。
紀辰豪邁道:「她又打不疼我,只是丟些面子,不怕。」
沒有任何渣能在做題時保持好心情。
紀辰每次送題冊都戰戰兢兢。紀星做題時不讓他走,做煩了就錘兩拳,調節心情。
冥思苦想時錘兩拳,開拓思路。
做出再錘兩拳,以示慶祝。
題冊寫滿密密麻麻墨字,紀辰便功成身退,輪到衛平端著食盒上場。
「仙子做題辛苦,快歇歇,多吃一些。」
九宮格擺上桌,葷素搭配顏色亮麗,熱氣撲鼻,感動得紀星眼淚汪汪:
「小平兒,你藝越越好了。今天銀耳百合紅顏花甜湯,甜而不膩,非文火慢燉三個時辰不能出味,喝一口舌尖留香。你待我真好。」
衛平謙虛道:「仙子謬讚,湯都是一樣的。」
「咱倆不也是一樣的?都是編寫教材。」紀辰撓頭,納悶道:「怎麼你就次次挨夸,我就天天挨打。」
衛平忍著笑:「有嗎?沒有吧。」
紀辰氣道:「你是不是故意的?」
衛平攬他肩膀,哄道:「紀兄、紀少爺、紀大陣師,題冊世,你就是『紀編修』啦。我替全千渠年輕修士、莘莘子感謝你。」
在紀辰無畏親妹鐵拳的犧牲奉獻下,第一版題冊很快編寫完成。
一經世,立刻得到外門弟子的熱烈歡迎。
封面題目下,卻沒有署衛平的名字,只寫著「千渠郡紀辰編」。
其中「紀辰」二字龍飛鳳舞,大而醒目。
紀辰捧著題冊找到衛平,很不好意思:「題目都你編寫,我怎敢居功邀名。」
衛平微笑道:「不,是你應得的。」
後無數個挑燈夜讀的孤寂時刻,千渠年輕修士們最刻骨銘心愛恨不在華微宗,不在同伴或暗戀對象,全投照在「紀辰」二字上。
愛是因有人關心他們的修煉進展,做完對照答案,互討論,受益匪淺。
恨是因題目多變,描述具體,且用詞辛辣,語氣嘲諷,令人印象極深刻。
只提筆做一次,就像親身經歷題目中困境:
「紀辰的題看了嗎?越越變態了!那道『前有築基修士攔截,後有初階妖獸追殺,同伴在我背上,重傷失去意識,而我還在吐血』的大題,你們選了什麼?」
「別提了,我還未做那道,昨晚剛與友人奮戰半卷,抱頭痛哭一宿,紀編修好狠的心。」
「到底什麼樣的狠人,才會出種題目!」
衛總管還是那個受人歡迎、親切隨和的衛總管。
紀陣師則變成苛刻嚴厲、令人畏懼的紀老師。
年輕子路遇紀辰,立刻讓路、行禮,若是不得不搭話,也先稱一聲「紀師好」。
兩人肩同行千渠坊,紀辰漸漸看出不對勁:「他們好像有點怕我,什麼?」
衛平坦然胡扯:「剛千渠膽子小,怕生。」
「那何不怕你?還跟你說笑。」
衛平掩嘴輕咳:「你最近修進步快,威壓泄露,令人畏懼。」
紀辰點點頭:「是樣嗎?」
衛平轉身,跟推板車的小販打聲招呼,買了一串晶瑩剔透的冰糖葫蘆遞給紀辰:「吃吧。莫再多想了。」
糖葫蘆像裹在冰殼裡的紅色火苗。紀辰卡茲卡茲地咬起糖衣,酸酸甜甜,很是口。
衛平微笑。
讓面之恩,終於報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