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破此迷障(2/2)
她身後站著妙煙。
今日妙煙一身湖水碧長裙,梳流雲髻,更襯得雪膚花貌,翩然出塵。
「登聞雅會」琴試之後,望舒沒有給妙煙半分好臉色。
但妙煙依然是她最得意的親傳弟子。
後輩弟子的事,就讓後輩自己去解決,前輩伸手並不體面。
況且妙煙穩壓那何青青一頭,她實在沒什麼可擔心。
妙煙接過師父眼神,會意而去。
望舒滿意地微笑。
絳雲來者不善,她需打起十二分精神應對。
……
琉璃殿內。
一眾外門弟子分立大殿兩側,何青青獨坐高台,殿下立著七八位女修。
一位女子聲音尖銳高昂,正高聲辯解:「大師姐無憑無據,怎麼冤枉人,難道是欺負我們這小弟子?」
她們修為、天賦不算出色,出身卻高,擅長拉幫結派,自稱「小弟子」實在勉強。
殿側外門弟子聽得想笑卻不敢笑。
他們不知何青青為何安排他們去傳喚這幾位跋扈毒瘤,只希望這位「大師姐」真能撐起場子,否則過了今日,恐怕倒霉的就是他們了。
何青青快步走下高階。
「啪!」清脆的巴掌聲在大殿內迴蕩。
少女驚愕的捂著臉,一指著何青青:「你、你!」
眾女皆震驚。
「說真話。」何青青平靜道。
「你怎能打我?我師父都沒打過我!」
「大師姐有權代師管教所有弟子。」何青青道:「這規矩還是你們教我的,忘了嗎?」
少女臉色漲紅,周身威壓暴發,直衝而上,卻像撞在一堵牆上,竟自己撞跌在地。
她悚然一驚,何青青必身懷異寶!
不知絳雲給了她什麼防身護命的至寶,能讓她威壓堪比金丹境。
眾女飛速交換眼神,只想拖延片刻,等望舒仙子來救。
少女換上委屈色:「大師姐我沒有,你不小心跌下去礦洞,大家都到處找你,好著急……」
「啪!」又是狠狠一巴掌,打得她嘴角滲血,涕泗橫流。
「還敢撒謊。」何青青冷聲道:「白萼,我記得你的臉。」
當她再次揚起,白萼尖聲驚叫:
「是蓼花師姐,蓼花師姐讓我推的!」
「閉嘴!」蓼花喝道。
她見何青青轉身向她走來,不由臉色慘白,抖如篩糠,色厲內荏地大喊:
「你連我敢打?你知道我表姑母是誰?」
恰在此刻,侍女高聲通傳:
「妙煙仙子到——」
眾女瞬間鬆了口氣,誰知何青青視若無睹,這一巴掌依然狠狠落下去。
蓼花身子飛出,倒地不起。
妙煙眼神掃過滿殿狼藉,便知自己來得正好,何青青應當已經出了氣。
氣順了,事就不難辦了。
她先向何青青禮,姿態得體,態度謙虛:
「我平日疏於教導,師妹們不知哪裡得罪了大師姐,我替她們向師姐賠不是。今日帶她們回去,以後一定嚴加管教。如有再犯,嚴懲不貸。」
眾女眼神驟亮。可以預想她們今日若得救,必對妙煙激涕零。
妙煙此時為她們姿態越低,以後這份忠心越牢固。
妙煙知道,何青青吃軟不吃硬,總不能換了一張臉,性情翻天覆地吧?
她展露微笑:「還大師姐念在她們年幼無知,在師妹的面子上,饒過她們一次吧。」
她沒再說下去,但眾人都知道她想說什麼。
「你要我你的面子?」何青青著她。
妙煙但笑不語。
面子就是臉。
妙煙有一張天下最美的臉,沒人不喜歡看她的臉。
但何青青此時看這張臉,卻覺得寡淡無味至極,像一碗忘記放鹽的清湯麵。
她甚至有困惑,從前的自己,怎會被這張皮相迷惑,為他人做嫁衣裳?
何青青平靜道:「我教你《風雪入陣曲》全篇,已是看了你的面子,你不知道嗎?」
妙煙聽她忽然提起此曲,笑容微僵。
「琴試之後,你若真心求教,應當自己上門,為何請我去你的竹樓?你若真心想請我,可以只請我一個人,為何請來一群人助陣?因為你知道眾目睽睽,我抹不開面子,不好意思拒絕你。」
妙煙笑容徹底消失,卻不是難堪,而是錯愕。
她早已習慣如此行事,達成目的,不用刻意設計,做來比眨眼呼吸還自然。
忽然有人說穿戳破,怎能不錯愕。
妙煙綻笑顏,柔聲道:「大師姐誤會了,我只是想你初入門,多與大家相處……」
何青青打斷:「你得了全篇,說七弦琴獨奏太孤獨,自行改編合奏譜,卻還用殘譜。對此曲,你敢說真的問心無愧嗎?
「妙煙仙子,你不是個壞人,但你不是真人。你的面子,從前我已經得夠多,以後不想再了。」
她瘋了嗎?敢對妙煙師姐說這樣的話?
妙煙的侍女怒目而視,卻被何青青通身威壓震得無法開口。
眾女修見勢不對,惶急地哭喊:「妙煙師姐救我!」
妙煙充耳不聞,只怔愣著,好像被人狠狠扇了兩巴掌。
你敢打天下最美的臉嗎?
何青青打了。
妙煙倉皇敗走。
她已很多年沒有走得這樣狼狽過。
「仙子,您怎麼就這樣走了?」侍女猶不甘心。
「她說得沒錯。殘篇一事,我確實於心有愧。」妙煙淡淡道:
「但我傳出殘篇,不是怕別人彈過我。只是不想讓其他人知道琴譜尾音。」
風雪入陣曲就像一個故事,妙煙想讓人人都聽到這個故事,卻不想告訴別人結局。
這是她的私心。
妙煙不知為何停下,忽然回頭望。
殿內景象幾乎看不清了。
那少女恢復容貌後,依然纖瘦,腰身不盈一握。
卻像一把鋒銳無匹的刀,要斬斷世上一切混濁,要與從前一刀兩斷。
妙煙喃喃:「我哪裡不如她,為什麼她最先得到這首曲子?為什麼她最早知道結局?」
「仙子,你比那個惡鬼強千萬倍。她——」侍女原想罵對方醜陋,卻不能昧良心,只得改口:「她面似芙蓉,心如蛇蠍。」
妙煙不理會,只怔怔道:「我每彈一次,就忍不住想,世上怎麼會有這樣的曲子,能寫出這種曲子的,會是怎樣一個人?不知他長什麼模樣,是男是女,愛穿什麼衣服,平時練什麼功法,讀什麼書。」
「仙子,您……」侍女欲言又止。
妙煙望向天邊流云:
「今日看來,此曲已我心障。我一定要見到譜曲之人,了卻執願,破此迷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