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擎天之樹(1/2)
紀辰不來下棋的夜晚, 宋潛機照舊靜坐等雨。
夜色靜謐,一半弟子在毒障林外烤肉,另一半在河道邊聊天。
偌大的仙官府空蕩蕩, 只他一人。
宋潛機緩慢呼吸,似乎有種特殊節奏, 氣息與小院、乃至整座仙官府融為一體。
南風起於花葉之間, 緋紅的薔薇爬滿青竹花架, 新栽的月見草開了黃花, 月光下隨風輕搖。
它們也在等。
風吹葉落, 滿地花影紛繁,浮起一層流動的暗香, 縈繞宋潛機周身, 灌入垂落的廣袖。
他靜靜望著朦朧月色。
同一輪月亮照過萬水千山。
十萬八千里外, 明月撩開輕紗,變得皎潔而透亮, 青青甚至能望見銀盤中深淺不一的陰影。
「大師姐, 我們走吧。」有人說。
「好。」青青輕提裙擺, 路過紅蓮盛放的池塘, 水面映出她窈窕纖細的身形。
七八位衣著鮮艷、雲鬢高堆的女修同行。她走在最中央,看似最受歡迎、最不可缺,其他人如百鳥朝鳳。
但兩邊人隔著她談笑,語氣熟稔,氣氛熱鬧。
她不善言談, 插不上話,便沉默著低頭看路。
「到啦,我們就在這兒玩。」
青青四下打量。
是仙音門的靈石採礦場,白日裡挖礦的外門弟子早已去休息。
此時幽森荒涼, 一盞燈籠也無。遍地黑魆魆的礦洞,像一張張擇人而噬的巨口。
風吹不進,月光照不穿。
她莫名心慌,輕扯身邊人的衣袖:「白萼師妹,我們來這裡玩什麼?」
那翠衫女修掩嘴笑,指向對面一位白裙女修:「大師姐,你又叫錯啦!我是蓼花,她才是白萼呢。」
眾女一齊嬉笑:
「我是青梅,她是紫竹,大師姐認得嗎?」
「那邊是槿雲和桂梓,大師姐次可記住了?」
青青有些尷尬地改口。
她其實記性很好。再複雜地曲子聽過一遍,她能完全記住。再深奧的功法看過一遍,她能死背下來。
從前誰說她壞話、欺負她、侮辱她,那個人的臉一定死死刻在她腦海里,夢裡燒成灰也不忘。
但在仙音門,遇到的每個人都對她笑,說「為她好」,要跟她「交朋友」。
比如眼前幾人,她們髮型打扮相似,皆仿照妙煙仙子,笑容和問候更像是從同一個板里刻出來的。
偶爾幾個綿里藏針的眼神,不動聲色,一閃而逝,快得像錯覺。
於是她不知該記住誰的臉。
細細想來,除了師父的面容,她竟只記得妙煙毫無瑕疵的容顏。
等眾人笑夠了,蓼花終於道:「咱們玩藏朦,我們以經常這樣玩,大師姐會吧?」
青青只得搖頭:「我不會。」
沒人與她玩過。
翠衫女修熱切地拉起她的手:「沒事,我們教你,一學就會!玩這個要先封起靈氣,大家都不能用法器,不然修士五感敏銳,夜裡找人豈不是易如反掌?」
青青點頭:「好吧。」
蓼花蒙上眼睛,被人引著轉幾個圈,走出幾步,一邊大聲數數。
白萼拉著青青的手躲藏,做噓聲的手勢,輕聲說:「藏好就不能動。」
蓼花數到五十睜開眼。她顯然很有經驗,沒費什麼功夫,就將她們一個個全逮出來。
眾女修笑鬧成一團。
聽見銀鈴般的笑聲,青青心想,正常女孩子平時都玩些嗎?現在我也玩過了。
與同齡女孩做幼稚遊戲的新鮮感,令她雙眼泛起笑意。
「大師姐,該你啦。」
青青順從地被封了靈氣,被蒙上眼睛,被不知是誰撥弄轉圈。她一邊數數,一邊由人領著向走。
忽然月光一暗,濃雲聚來,曠野間風聲嗚咽。
大風捲地的夏夜,似要落雨。
青青的冪籬面紗被風吹起:「十八、十九、十……」
她被引向廢棄的礦洞,無端有些心慌,於是停步。但依然在數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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