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百鳥朝鳳(2/2)
「您真叫我們好找。紀小仙君,恭喜恭喜!」
紀辰茫然:「喜從何來?」
方才監考的執滿臉堆笑,聲道,「您的畫試卷子,被聖欽點為魁首!您可是今年登聞雅會第一魁首,快隨我們去參加賀宴吧!」
觀棋台上眾人肅然起敬,心道不懂棋的外行,看上去不學無術,誰知竟是畫試魁首。
早知道,剛才真不該瞪他。
不知誰先帶頭鼓掌,恭喜聲連一片,潮水般涌紀辰。
「從前只聽說白鳳郡紀家大少爺是廢物,遠不如旁支的那幾位。原來都是誤傳!」
「當然是造謠!咱們好運氣,也算畫試魁首搭過話的人了。」
山谷中,棋試參賽者同樣微笑鼓掌。
天上地下,整世界圍著紀辰飛速旋轉。
「誰的卷子?」他瞪大眼,如被重錘猛砸腦殼,喃喃道:「不是真的,不可能!」
「您謙虛,您寫雞蛋二字,不,現在該稱為「雞蛋帖」了,妙至毫巔,當之無愧!」
雞蛋帖?
紀辰雙腿一軟,一把扶住欄杆,才勉強沒有跌下平台,墜入谷中:
「不是我寫的!」
道祖在上,我到底交了什麼朋友。
眾人紛紛上前,爭先恐後地攙扶他。
青崖院長自人群後緩步走出,笑得別有深意:「只論紙面,不論出處,你就是畫試魁首。跟我們走吧。」
***
瀑布飛流直下,水聲轟鳴。
不時有琴聲響起,壓過水聲。
夕陽斜照,潭邊幾座小樓被鍍上一層燦爛金光。
琴試賽程越往後,聽琴者越多,其中多半是為妙煙而來。
妙煙將在琴試結束後彈琴的消息,已經傳遍華微宗。
眾人環繞水潭,從潭邊站到山坡,候有「小妙煙」美稱的夢芷仙子先登場。
此時人群竊竊私語,執四處奔走。
「夢芷仙子還不上場?誰可知夢芷仙子去了何處?」
「有人看見她去了妙煙仙子在的竹樓。」
竹樓中,夢芷妙煙屈膝行禮:「師姐好。」
妙煙微笑:「何?」
年輕貌美有天賦的音修,妙煙見過多。
眼前人只是其中普通的一位。
她心中毫無波瀾。
夢芷憂慮道:「此曲過半時,我總有兩音彈不好,斗膽來請教師姐。」
她師父是仙音門中一位閒職長,次沒有來登聞雅會。
她有不解之處無人可詢,只得來問妙煙。
近幾年她風頭正盛,不知何時得了「小妙煙」的名號。
她心中歡喜,但每次遇見妙煙,依然如見天上神女,頓生自慚形穢之感。
妙煙端坐著,聽她彈了兩節拍,輕輕點頭:「不錯。白玉微瑕。」
夢芷臉色微紅,忍不住勾起嘴角,好像得到莫大鼓勵。
「常言道,『琴有九德,奇、古、潤、透、芳、清、勻、靜』。」妙煙虛按她指尖,撥了兩音,「你只是不夠靜。」
夢芷微怔。
妙煙淡淡道:「心思浮躁,則琴聲不靜。想贏是好,按弦時,卻要忘記輸贏。靜入曲中,你的氣息緊繃,琴音便會滯澀。」
「多謝師姐!」夢芷恭敬行禮。
「去吧,好好彈。」妙煙說,「祝你奪魁。」
雖然是不被人記住的魁首。
若有人來求她指點,妙煙從來一視同仁,毫不藏私。
因此仙音門中大部分年輕弟子,都真心敬服她,自發維護她的聲名。
望舒以為是徒弟籠絡人心的手段,從不制止。
旁人以為是妙煙的善良、貴之處。
卻不知只是妙煙的自信——
「就算我教會你,你還是彈得不如我。」
她聽過大半場琴試,已經感到有些寂寞。
自己寫的曲子,就算百聽不厭,她也快聽倦了。
她現在想聽一首新曲子。
但修真界哪來的新曲子?
***
千呼萬喚始出來。
夢芷仙子懷抱名琴,一步步走潭邊。
人群自從分開兩邊。
她穿紅裙,繡滿百花,光華瀲灩。大裙擺鋪開,便如百花一齊綻放。
琴音起了,悠揚清脆,恰流水聲相合。
眾人忽覺一陣春風拂面而來。
待時的不滿和憂慮煙消雲散,說不出的心懷舒暢。
潭水波紋漸漸變,以撫琴者為中心,震盪不休。
待漸入佳境,琴音陡然一變,如一聲清越鳳鳴,自九霄驚落。
四面傳來撲簌簌的聲響。
眾人驚愕。
只見枝頭麻雀烏鴉飛來,林間杜鵑百靈飛來,雲中大雁仙鶴飛來。
無數的鳥雀紛沓而至,羽毛色彩繽紛,漫天飛舞。
它們圍著彈琴的女修盤旋,久久不落,啁啾而鳴。
琴音陡然昂揚激盪,百鳥齊鳴,聲聲她應和。
一曲終了,鳥雀飛去。
夢芷起,百花收斂。
場中寂靜,唯有水瀑聲依舊。
眾人久久難以回神,只覺神清目明,疲乏頓消。
潭心亭中。
望舒贊道:「不過築基修為,卻引動百鳥朝鳳之異象,實在是天資過人。」
她話鋒一轉,對邊一位神色冷淡的女修道:「只可惜她已經拜了師父。」
仙音門駐顏之術天下無雙,望舒容色正盛。而她師姐絳雲仙子,修為她不分伯仲,卻韶華已逝,白髮三千。
絳雲牽動嘴角,扯出一抹微笑:「無妨,收徒之,命自有緣法。」
除她們二人之外,亭中還有四五位其他門派的音修,皆是琴道大家。
但有人都站著。
從琴試開始,站到黃昏日落。
只有一人坐著。
此時那人薄唇微啟,淡淡吐出四字:
「彈得不錯。」
望舒聽聞此言,忽而心生警兆。
她轉頭,望潭邊竹樓頂層,目光嚴厲。
妙煙憑欄而立,對師父遙遙點頭,心中卻嘆息。
夢芷今日已經超常發揮,彈出她最水平,無論是否留名,也該無憾了。
妙煙般想著,淡淡吩咐侍女:「去請我的琴來吧。」
至於下一位,不過無名之輩,不巧排在夢芷之後,估計很快會結束。
侍女雙手捧上一方琴匣。
妙煙打開。
五色蘊光乍泄,使她無瑕的面容更添光輝。
不出妙煙料,下一位參賽者上場時,眾人依然沉浸在百鳥爭鳴中,恨不得請夢芷仙子回來繼續彈奏。
再看那人,便覺她出現的極不是時候,快突兀。
那人形窈窕纖細,穿樸素白裙,頭戴冪籬。
「勞煩借過。」她步履沉穩,白紗幾乎不動,看不見面容。
眾人都看著她,暗含不耐。
她卻沒有入座,環顧四周,不知在找什麼東西,還是找什麼人。
場邊執面無表情地催促:「叄陸陸捌,青崖院何青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