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檔案室的灰塵(2/2)
「我……我知道了,周師傅。」我趕緊低下頭,學著老周剛才的樣子,小心翼翼地拿起另一捲圖紙,笨拙地解開麻繩。
「嗯。」老周沒再多說,轉身去拿新的裝圖紙用的硬紙筒和標籤紙。
這一次,我沒再覺得它們是無用的廢物。
我開始專注於手上的活計。動作慢得像是在拆解一件易碎的古董。老周在一旁不時指點兩句:
「對,慢點,用刀尖,別使勁。」
「這張還行,洇得不厲害,關鍵尺寸還能看清。」
「那邊角翹起來的,別硬壓,等換到新筒里慢慢展平。」
他每句都點在關鍵處。我漸漸摸到點門道,動作也稍微順暢了些。
展開圖紙時,我會下意識地留意那些手寫的標註和簽名。
字跡大多剛勁有力,偶爾也能看到一些修改和補充的筆跡。
看著這些陌生的名字和筆跡,想像著他們當年在繪圖板前伏案工作的情景。
「周師傅,這些圖紙,當年畫它們的人……現在都還在廠里嗎?」
老周正在整理另一堆圖紙,聞言動作頓了一下。
他嘆了口氣,「走嘍,大部分都走嘍。」
「退休的退休,調走的調走,還有的……已經不在了。」他的聲音裡帶著深深的懷念。
「當年一起熬夜畫圖的那些老夥計……沒幾個了。」
他拿起一張圖紙,指著右下角一個簽名。
「喏,老劉,我們那會兒的組長,畫圖的一把好手,前年剛走,心臟病。」
又指了另一個名字,「小李,當年組裡最年輕的小伙子,聰明,手也快,後來調去南方分廠了……」
他一個個名字點過去,像是在介紹失散多年的老友,透著難以言說的悵惘。
「那……您把這些圖紙記得這麼清楚?」我看著他如數家珍的樣子,有點驚訝。
老周笑了笑,「守著它們快三十年了,天天看,天天摸,能不熟嗎?」
「它們啊,就跟我的孩子似的。」
「誰畫的,哪年畫的,畫的什麼項目,後來改沒改過……都在腦子裡裝著呢。」他拍了拍自己的腦袋。
「廠里新來的小年輕,搞研發遇到難題,有時候也會跑來找我,讓我幫著翻翻這些老黃曆。嘿,別說,還真幫上過幾次忙!」
他眼裡閃過一點自豪的光看著滿屋的檔案櫃。
「就是這地方,越來越冷清了。年輕人,誰願意整天跟這些舊紙片子打交道?」
「都想著去搞新項目,用電腦畫圖呢。可沒有這些老底子,新東西哪能憑空長出來?」
「我這把老骨頭,也就還能在這兒守幾年嘍。等我走了,這些寶貝,還不知道有沒有人像現在這樣,當回事兒地守著、護著……」
我低頭看著手中剛卷好、貼好標籤的圖紙筒,再看看旁邊那些等待整理的舊紙箱。
以前只覺得檔案室是個存放過時文件的地方,枯燥又沒前途。
但現在,在老周的話語和這滿室的陳年氣息里,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一種延續的責任感。
這些圖紙,不僅僅是線條和符號,它們承載著前人的智慧、汗水,甚至是生命。
它們是「根」,是北峰航空血脈的一部分。
「周師傅,您教我吧,怎麼弄得更仔細點。我……我想把它們都整理好。」
老周看著我,他點點頭,沒說什麼誇讚的話,只是指著下一個箱子。
「行。這個箱子裡是1992年項目的試驗記錄草稿,情況可能更糟點,先拆開看看粘連情況再說。記住,慢工出細活。」
「嗯!」我應了一聲,走過去蹲下,深吸了一口這混合著塵埃與歷史的空氣,更加小心地打開了下一個箱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