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8章（2/2）

「今天魚情不錯。」老漢眯著眼，魚竿紋絲不動。

傅少平「嗯」了一聲，甩鉤入水。兩人並排坐著，誰也不說話。

半晌，老漢忽然開口：「昨兒夜裡，河底那東西又動了。」

傅少平菸斗里的火星閃了閃：「嗯，我聽見了。」

「你不擔心？」

「擔心啥？」傅少平吐了個煙圈，「它要是敢上來，我就再把它踹回去。」

老漢哈哈一笑，不再多言。

傍晚，南宮皖拎著菜籃子回家，路過李掌柜的酒肆，被塞了一包滷牛肉。

「新醃的，下酒最好！」李掌柜擠擠眼。

她道了謝，剛轉身，又聽見王婆在身後喊：「南宮娘子！豆腐腦還剩一碗，給你家傅郎中帶回去！」

等走到家門口，籃子裡已經多了豆腐腦、滷牛肉、一把嫩青菜，還有張嬸硬塞的兩個鹹鴨蛋。

傅少平蹲在院子裡生火，鍋里燉著魚湯，奶白的湯水咕嘟咕嘟冒泡。見她回來，抬頭一笑：「今天收穫頗豐啊。」

南宮皖把籃子放下，金線從袖中滑出，三兩下把柴火架好：「劉家嫁衣的定金，夠買半隻羊了。」

傅少平挑眉：「那我明天去牽羊。」

月色如水，兩人坐在院子裡喝酒。

李掌柜的「杏花春」後勁十足，傅少平喝得臉頰微紅，菸斗里的火星明明滅滅。南宮皖小口啜飲，忽然道：「這樣的日子，挺好。」

傅少平轉頭看她，月光下，她的側臉如玉般清冷，唯有眼角一抹酒暈，添了幾分鮮活。

「嗯。」他應了一聲，菸斗輕輕碰了碰她的酒杯，「敬太平。」

遠處，青溪潺潺，螢火蟲在草叢間明明滅滅。

天剛蒙蒙亮，傅少平就醒了。

他睜開眼，盯著房樑上結網的蜘蛛看了半晌，才慢吞吞地爬起來。昨夜又做夢了，夢裡儘是些血火紛飛的舊事，醒來時掌心還殘留著掐訣的刺痛感。

「嘖，晦氣。「他嘟囔一句，抓過床頭的菸斗，也不點，就這麼叼著出了門。

院子裡，南宮皖已經在晾衣裳。晨霧沾濕了她的鬢角，髮絲貼在臉頰邊，像水墨畫裡洇開的淡墨。聽見腳步聲，她頭也不回：「水缸見底了。「

傅少平「嗯「了一聲，拎起木桶往井邊走。轆轤吱呀呀地響，驚飛了棗樹上的麻雀。

青石板路上還凝著露水，傅少平趿拉著布鞋，慢悠悠地晃到王婆豆腐攤前。

「今日的豆腐嫩。「王婆掀開紗布，熱氣混著豆香撲面而來，「加了新磨的芝麻，香得很。「

傅少平摸出三枚銅錢排開，忽然瞥見案板角落擺著碗紅油辣子。王婆順著他的目光笑道：「李掌柜昨兒半夜送來的，說是蜀地來的方子。「

「他倒是閒。「傅少平舀了勺辣子拌進豆腐里，頓時紅艷艷一片。第一口下去，額角就沁出汗來，辣得舌尖發麻，偏又停不下嘴。

正吃著，張嬸風風火火衝過來：「傅郎中！我家那口子又犯咳疾了！「

傅少平抹了把嘴，從懷裡掏出個青瓷瓶：「枇杷膏，睡前含一勺。「頓了頓又補充，「別兌酒喝。「

張嬸千恩萬謝地走了。王婆笑著搖頭：「自打你治好了她家娃的夜啼症，她見你就跟見了活菩薩似的。「

傅少平叼著菸斗含混道：「菩薩不管治打嗝。「

南宮皖的繡繃上，鴛鴦的羽翼已經初現輪廓。金線在晨光下流轉，偶爾摻進幾縷銀絲——那是前日從傀儡身上拆出來的靈蠶絲。

劉家閨女怯生生站在門口：「南宮姐姐，娘讓我來量尺寸。「

小姑娘才十五六歲，手指絞著衣角，眼睛卻亮晶晶地盯著繡架。南宮皖招手讓她近前，金線在腕間一轉，便量好了肩寬腰圍。

「嫁衣要繡什麼紋樣？「

「娘說.要牡丹。「小姑娘突然壓低聲音，「但我想要木芙蓉。「

南宮皖指尖一頓。木芙蓉朝開暮落，最是不吉利的意象。她抬眼細看，發現小姑娘脖頸上有道淺淡紅痕——像是被什麼絲線勒過。

「好。「她不動聲色地應下，從針線簍里挑出幾縷茜色絲線，「再加對蝴蝶可好？「

小姑娘眼睛一下子亮了。

日頭西斜時，傅少平拎著魚簍晃到河邊。釣魚的老漢像截枯木似的坐在老位置，斗笠壓得極低。

「今天釣到什麼了？「傅少平蹲下身，菸斗在石頭上磕了磕。

老漢慢悠悠提起魚簍，裡頭躺著條巴掌大的鯽魚。傅少平「嗤「地笑出聲：「釣了整天，就這？「

「急什麼。「老漢摸出酒葫蘆抿了一口，「酉時三刻，有大魚。「

正說著，水面突然泛起漣漪。傅少平眯起眼，看見河底有黑影游過——那輪廓，絕不止七尺長。

老漢的魚竿猛地彎成滿月。

南宮皖回來時，灶屋已經飄出香味。

傅少平蹲在灶前添柴，鐵鍋里燉著奶白的魚湯，旁邊小爐上溫著黃酒。見她拎著籃子進來，挑眉道：「劉家又送東西了？「

「嗯。「南宮皖取出兩匹紅緞，「說是謝禮。「

傅少平湊近看了看緞子上的暗紋，突然笑了：「蜀錦？這劉家不簡單啊。「

南宮皖沒接話，取出繡繃繼續趕工。金針在燭火下穿梭，偶爾閃過絲縷寒光——每三針里，必有一針是摻了符咒的辟邪線。

傅少平盛了碗魚湯放在她手邊，自己叼著菸斗靠在門框上。夜風穿堂而過，吹得燭火搖曳，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那丫頭脖頸上的紅痕，「他突然開口，「是傀儡線？「

南宮皖的針尖在緞面上戳出個極小的洞：「嗯，殘留的。「

「嘖。「傅少平吐了個煙圈，「陰魂不散。「(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