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抽絲剝繭(2/2)
葉安寧不以為意,樂滋滋的往懷裡一揣。
趙修能和王齊志面面相覷:說誰關帝簽不高深?
要那麼好解,這廟裡的香火能這麼好?
就感覺,林思成學的雜還是其次,關鍵的是,他是真的懂……
又逛了一會,差不多快四點,幾人商量著先去吃飯。
也是巧,剛出廟門,攤老闆的電話打了進來。
趙修能正要接,林思成往前一指:山門前的車場裡,胖老闆靠著皮卡,手裡拿著手機。
順手掛斷,幾個人走了過去。
胖老闆收起手機:「兩天沒聯繫,我還以為你們不要了呢?」
東西當然要,但這是個老油條:你越是追的緊,他價格越是繃的高。所以林思成和趙修能誰都沒聯繫。
直到昨晚上快到十二點,胖老闆才給趙修能打電話,說是今天把瓷片拉過來……
林思成笑了笑:「來回三天,老闆去的地方挺遠吧?」
「是不近!」老闆模稜兩可,打開皮卡車的斗門,「先說好,一箱少了一千我不賣!」
「好!」
應了一聲,林思成和趙修能跳上車斗。只是一眼,兩人頓住,又對了個眼神。
足足五大筐,全是瓷片,但並非全是青花。
仔細再看:有青花紋的大都是洋藍釉。土青料也有,但只有極少的幾片,而且老化跡像明顯要比之前的那些淺很多。
再看其它瓷片:有白瓷,有青瓷,甚至還有黑彩瓷和黑地白繪花與剔花瓷。
看胎質,大差不差。但土泌極重,一看就知道挖出來不久。
但這不是重點,而是年代:有新有舊,老化不一。比較新的那幾片也就八九十年的光景,最多不超過一百年。但舊的那幾片怎麼看,都像是七八百年前的東西?
七八百年是什麼時候?
元,更或是金?
最關鍵的是,胎質基本一模一樣。和前天的那些比,同樣一模一樣?
這意味著什麼?
等於這些瓷片用的都是同一種瓷土,應該產自同一個地區,乃至很可能出自同一座窯口。
所以,有很大的可能,是一座窯從宋代燒到了民國。
說起來很長,其實很快。兩人就瞄了一眼,然後就跳下了車。
胖老闆愣了一下,不知道這兩位是什麼意思。
趙修能掏出煙盒,給他散了一根:「老闆,你這才幾片青花,就敢要五千?」
「青花都被我挑差不多了,瓷片就這些!」
胖子接過煙又給趙修能點著,「但成器多的是,要不再看看?」
「就你攤上那些青花,其它的再有沒有?」
胖老闆搖頭,趙修能嘆了口氣,「暫時就這些吧,總共一千,行我就拉走!」
「再加點,再加點……」
只當他們只要青花,胖老闆擠著笑,又看了林思成一眼。
乍一看,興致缺缺,連談價的心思都沒有。但在一塊這麼長時間,不管是王齊志還是葉安寧,對他不要太了解:
趙修能明顯是在吸引老闆的注意力,林思成看似無所事事,其實應該在找什麼東西。
抽了半根煙,差不多三四分鐘,趙修能也談好了價格:五筐一千五。
林思成也圍著車轉了一圈。
大奔和大切開過來,三兩下搬上去。趙修能一邊掏錢,狀似不經意:「老闆,你再給我交個底:這上面土沁這麼多,不會是從墓里挖的吧?」
「放心吧,什麼人的墓里能葬這麼多瓷器?」胖老闆拍著胸口,「就廢瓷坑裡挖的。」
「運城還有廢瓷坑,沒聽過啊?」
「誰說沒有?」胖子嘿嘿一笑,豆豆眼裡泛著精光,「幾位老闆還想要的話,我再去拉!」
果不愧是老油條,說話滴水不漏。
知道試不出來,趙修能再沒有試探,痛快的付了錢。
等皮卡車出了車場,王齊志撿起筐頂上的一塊青瓷片:「這瓷片看著挺老?」
「是挺老!」林思成點頭,「應該是宋瓷!」
啥東西?
五個人齊齊的一怔愣,包括趙修能。
他能斷定,那幾片白瓷和青瓷應該在元朝左右,或是更早一些也說不定,但他至多能斷到金代,根本就沒敢往宋朝那麼遠想過。
如果是宋,兩宋時的山西,只可能是北宋……等於離現在一千年左右!
「應該仿的是柴窯和汴京(開封)官窯的天青釉,略微做了改良,呈色更為淡雅,更為潤亮……」
林思成又把瓷片翻了過來,「胎體很薄,質地細膩,十有八九是貢瓷……」
五個人直戳戳的看著,不知道該說點什麼。
能在地攤上撿到大明天順青花也就罷了,這次更誇張,竟然成了北宋貢瓷?
好久,趙修能皺起眉頭:「北宋時,山西好像沒出過名瓷?」
林思成點點頭:「如果梳理史料文獻,確實是這樣。」
如果按照史學家的論斷:自唐玄宗以後到元朝這五百年間,山西一直處於四戰之地。
先是安史之亂,而後是遼,再是金,最後是蒙元,連年征戰不休,山西本土的窯口壓根就沒發育壯大的機會。
反倒動不動就斷燒,連本地民間日用瓷都無法供應,還得從長安和汴京進貨。
但林思成覺得事無絕對,就如建窯黑盞:宋以後,都知道黑釉兔毫盞為宋代貢瓷,卻不知道產自哪。直到建國後考古發掘出福建建窯,才最終明確產地。
還有壽州黃釉,同樣只知道屬於唐代貢瓷,直到發掘安徽省HN市武王墩一號墓,挖出相關文獻,才知道產地在壽州。
與之相比,正因為山西連年征戰,所以好多文獻、乃至遺址都毀於戰亂之中。
所以,山西不一定就沒有貢瓷,無非就是遺址大不大,埋的有多深,好不好找。
他想了想:「老師,趙師兄,要不先試著找一找?」
「對,找一找!管是天順青花,還是宋瓷,能找到其中之一就行!」王齊志用力點頭,「更說不定,全都能找到!」
幾個人深以為然。
不管是新瓷片,還是老瓷片,胎質幾乎一樣,說明用的是同一類型的瓷土。只要能找到瓷土礦,就有可能找到窯口……
「看胖老闆的語氣和神態,應該就是從運城本地尋摸來的。趙師兄,你隔兩天就聯繫一下,看能不能再套出點話來,實在不行,就花點錢!」
趙修能點點頭,但他覺得可能性不大:那傢伙是個老油條,夠精明不說,心還夠黑。
你只要敢掏錢,他就敢一點一點的給你擠牙膏……
「伯恆,仲安,明天吧,你們倆拿幾塊新一點的瓷片,先到萬榮去問一問,看能不能問到點消息!」
「記得,不要問什麼青花,宋瓷,就問晚清民國的時候,當地或附近有沒有辦過瓷廠。而且十有八九是官營的那種……」
兩兄弟齊齊答應。
王齊志托著下巴:晚清民國,乃至官營他都能理解。
因為洋藍鈷料是光緒後才從國外引進的,雖然便宜,但用的都是化學調配工藝。山西工業相對落後,如果沒有官方指導,基本燒不出來。
「但林思成,你怎麼知道是萬榮?」
「不一定就是萬榮,也或許是周邊!」林思成端著下巴,「皮卡車的儀錶盤上放著一張過路費的發票,上面是手寫日期,就是今天,還蓋著萬榮縣交通局的收費章。」
王齊志恍然大悟:怪不得他圍著皮卡車轉了一圈?
「老師,還要麻煩你去一趟市政府,看能不能從工業局或是市傅借一間化驗室。我試著分析一下,看能不能找出點地域特徵……」
王齊志點頭:「放心!」
技術不能公開,但借間實驗室問題不大。
葉安寧舉了舉手:「我幹什麼?」
「你不徵集文物了?」
「都說了舅媽幫我搞定!」
呵,還說不是來湊熱鬧的?
林思成想了想:「你要真閒的沒事幹,回去後,你幫小劉(資料員)查資料吧!」
葉安寧嘟嘟囊囊,林思成沒聽清。
挨個分派完,幾人上了車,林思成趁機梳理思路。
其實他的想法很簡單:人家能申遺的技術肯定不能白要,最好是用技術交換。
按他最初的的打算,來了後找點琺華器的樣本,也算有了藉口。然後順理成章的「推導」出技術,再和市里有關部門商談。
這可是能填補地方歷史和科技工藝空白,甚至後來被省政府尊為「山西三寶」,年年都開省博會的東西。到時候別說絳州澄泥硯,就運城的這幾項國家級的工藝,哪個換不來?
稷山的金銀細工、螺鈿(金銀漆藝)、剔犀(漆器髹飾)、芮城的永樂宮木雕……當然,暫時都用不了,也騰不出時間研究。但遲早都能騰出時間。
結果人算不如天算,琺華器這玩意,竟然連山西都少的可憐,就幾家博物館有?
其他地方倒是有,還挺多,足足一噸。但這會兒正和一號沉船沉在南海海底,他去了能撈出來是咋的?
不過還好,東邊不亮西邊亮,陰差陽錯,碰到了一塊大順青花不說,甚至還有宋瓷?
要是能把這座窯口找出來,同樣能填補地方歷史空白:迄今為止,運城還沒有發現過任何制瓷遺址。
但能在哪?蒲州?
林思成捏著白瓷片,又琢磨起來:這是古文獻上,運城唯一一處制瓷及窯口的史料記載。
《飲流齋說瓷》(清代許之衡著)記載:琺華之品萌芽於元,盛行於明,大抵皆北方之窯。蒲州器最佳……說白了,就產琺華器那地方。
蒲州即即現在永濟,YC市縣級市,但從九十年代初到現在,地方政府找了二十年,別說窯,連個廢瓷坑都沒找到。
而且看這土質,和蒲州琺華器的胎質也不太像……
琢磨了半天,一直到了酒店,卻了無頭緒。
下了車,林思成又想了起來:「伯恆,你和仲安去了萬榮,除了找瓷廠,記得再問問廢瓷坑!」
趙大點了點頭。
他爹和胖老闆套話的時候,他就在邊上,那胖子說的就是廢瓷坑。
而凡燒瓷的窯口,無論大小,必有次品殘器,一般都會就近埋掉。找到廢瓷坑,基本也就找到了窯址。
「師父,要不要順便問一問瓷土礦?」
「也可以問一問,記得先讓小劉查查周邊的礦山資料!」
「好的師父……」
一邊交待,一邊把幾筐瓷器搬上樓。
坐進電梯,林思成盯著那幾隻筐:「趙師兄,這是紅荊條吧?」
趙修能不明所以:「對!」
「這不像是手編的,應該是機編。而且還這麼新,十有八九是那胖老闆從街上新買的……」
林思成突發奇想,「趙師兄,你記得交待一下伯恆和仲安,去萬榮的時候,把這筐也帶一隻,去了後順便問問,看哪個廠產的。」
「哦對了,再問問當地做不做黃米炸糕,就硬糜子做的那一種……皮卡車的副座上扔著半袋,糖心還未凝住,估計是胖老闆急著趕路,路上買的午餐……」
趙修能和王齊志面面相覷:之前是過路費的發票,這會兒又是筐?
然後,又是硬糜子炸糕,甚至知道是胖子的午餐……就圍著車轉了一圈的功夫,你這是發現了多少線索?
怪不得陳朋一門心思,要把他弄去當警察?
暗暗嘀咕,電梯到了樓層,套房裡擺不下,王齊志直接租了一間會議室。
桌椅全部清空,所有的瓷器全部倒了出來,九個人跪在地毯上,一塊一塊的分揀。
林思成捏著兩塊瓷片,嘀嘀咕咕:「白瓷的胎質這麼白,鐵含量應該極低。還這麼細,應該是高鋁、高鉀粉質黏土……對,鹼性長石、石英……」
「這一塊,卻又這麼粗?還有煤渣,砂粒……咦,呂梁山瓷土……黃河河灘黏土?」
說著說著,他騰的站了起來:「伯恆,別去萬榮了,到了萬榮再往西,往黃河兩岸走,靠近呂梁山南麓一帶……」
「我想想……」林思成掰著指頭,「那裡除了萬榮縣,還有韓城、臨漪、鄉寧、合陽、河津……嗯,就這六個地方!」
一群人面面相覷:這才幾分鐘?
葉安寧怔了一下,又眯了眯眼:莊依的老家,不就在河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