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言之尚早(2/2)
他愣了好一會:「老師,那這工還開不開了?」
「還開什麼開?」水即生嘆了一口氣,「小林壓根就不信這個!」
任新波怔了一下,也跟著嘆了一口氣。
他感慨的不是林思成信不信這個,而是就半天的功夫?
明天才開工,林思成今天就把活幹了快一半……
任新波有些狐疑:「但感覺,他興致不是很高?」
「得有多高才算高?」水即生看了他一眼,「像你一樣,喜形於色,欣喜若狂?」
不然呢?
國內首次發現,填補空白,改寫歷史,搞不好就能上教科書,換誰不激動?
但林思成別說激動,臉色都沒變一下?
任新波囁動嘴唇,剛想說什麼,又閉上了嘴:與他半天找到了兩層遺址相比,這算個毛?
包括到現在,他都沒想明白,林思成是怎麼判斷的,又憑藉的是哪些依據……
也不止任新波想不明白,還包括田傑、高章義、商妍、趙修能,以及王齊志,何志剛。
食堂安排在村小學,談武聯繫市(縣)賓館,臨時送的快餐。不可謂不豐盛,但都沒什麼胃口。
唯有林思成,不疾不徐,細嚼慢咽。
「其實並不難判斷,包括窯神廟、窯廠布局、窯爐走向,以及燒煤,焦炭,等等等等……」
「要說依據,那就更多了,包括山勢、河道、地形、方位、瓷土成份、礦藏分布……當然,最關鍵的,還是水總工的那隻碗,以及那些瓷片……」
他們也知道,林思成依據的肯定是這些因素,問題是,他們不知道具體因素的因體作用,具體怎麼體現,以及相互間形成的是什麼樣的印證關係。
「說起來有些複雜,我說簡單一點……」刨完最後一口飯,林思成放下碗,又接過方進遞來的茶杯:「就比如數學公式,做的題多了,自然就會套了……」
幾個人愣了一下。
明白了:讀書萬遍,其意自見。
就好比一群學渣和一個學霸,他們讀的書沒林思成的多,林思成說的再多,也沒辦法理解。
問題是,平時也沒見林思成怎麼讀書啊?
「但焦炭呢?」王齊志想了一下,「這個沒有任何依據,甚至沒有任何記載和發現,你是怎麼判斷的?」
林思成頓了一下:其實依據還是有的,也有發現,但不是現在發現的,而是還得過好多年。
2023年,禹州下白峪鈞窯遺址群第三次發掘,出土唐代陳設類官窯器,黑、白、青、彩釉均有出土。其中最為有名的,是一隻花釉瓷的玉壺春瓶:
此次發現,不但將這種器形的發源年代從宋代推到了唐朝,更是改寫了鈞窯的發源地:之前為禹州市中心的八封洞,此次發現則證實,在西南約四十公里的神垕鎮下白峪。
更是將鈞窯燒制彩色窯變瓷的歷史從北宋初,提前到了唐代開元年間,整整提前了兩百年。
除了這隻玉壺春瓶,當時遺址中還發掘出孔雀石釉料遺蹟,同步證明唐代中期,鈞窯就已經具備燒制高溫窯變瓷的工藝和技術。
問題隨之而來:這種海棠紅的釉色,需要在1350度到1380度的還原氣氛下,使孔雀石中的氧化銅還原為單質銅,再合成氧化亞銅,否則紅色無法呈現。
但是,以唐代柴窯的技術,窯溫達到一千兩百度都難,遑論接近一千四?
直到第二年,也就2024年,窯址附近再次發掘出土法煉焦爐遺址,才有了猜測:很有可能在唐代時,鈞窯就掌握了煉焦技術,並用於燒瓷。
但因為那一塊兒是鈞窯遺址群,大窯小窯幾十座,從唐到明哪一朝的都有。又因為地層破壞的很嚴重,無法證實煉焦爐是唐是宋,是元是明,所以一直沒有定論,
當時,林思成還去看過,他傾向於北宋,更或是唐。
至於之後是怎麼定論的,他已經不知道了,但不妨礙他以此做為依據:
既然唐代開元時期的鈞窯有可能煉出焦炭,再燒出一千三百八十度的銅紅釉,為什麼同時期或是更晚一些,離鈞窯不過三百公里的河津燒不出一千四百度的白釉瓷?
反正只是猜,只是推測,有更好,沒有也無所謂。包括當時和水即生探討,他也只是隨口一說,就連林思成自己也沒抱多大希望。
不料一猜就准?
幹了兩輩子,林思成太清楚,如果那堆焦炭確實是唐代的,意味著什麼:工業革新、技術革新、燃料革新。
甚至於有可能達到「探源中華文明工業基因,改寫全球技術史」的高度:煉焦歷史早於歐洲約1000年,凸顯中國古代工業技術的前沿地位。
與之相比,省內國內首次發現,填補歷史空白等等,都如小兒科。
當然,只是可能。所謂孤證不立,孤據不考,光靠這一處遺址遠遠不夠,至少還得發掘兩到三處同時期遺址,相互論證。
但絕對不至於像任新波說的,興致不高。
只是他性子比較穩,臉上看不出來罷了。像商妍、田傑、高章義,乃至已經回了市了做化驗的黃智峰,早已興奮的不知所措,連飯送到嘴裡是什麼味都嘗不出來了。
想像一下:光是這一處窯址,能寫多少論文,能發多少期刊?
何志剛點了一根煙:「既然不開工,我下午就回去了,局裡這邊好辦,都是之前談好的,最多發一份通報。但學校這邊,你準備怎麼匯報?」
「學校這邊也是談好的,肯定還是按照約定來。」林思成笑了笑:「況且這邊聘書照頒,工資照發,半點折扣都沒打。不能突然發現好處,就反悔變卦!」
稍一頓,何志剛點點頭:「對!」
談武坐在旁邊,眼觀鼻,鼻觀心,當沒聽到一樣。
但他心知肚名:何局長和林思成說的是有關遺址的發掘報告,以及後續的論文和期刊發表。
其它都不提,就說一點:唐代煉焦,這四個字只要一見報,全國都得震三震。包括歷史、考古、陶瓷、工業、文化等等等等學術界,以及中管部門。
別說徹底證實,只要能研究出點成果,相關的期刊想怎麼發怎麼發,而且絕對是最核心,最權威的那一種。
都不需要多,至多兩三篇,升一級職稱綽綽有餘:從講師到副教授,從副教授到教授。
而西大作為全國考古學排名第二的頂尖學府,簡直是天賜良機。說不定,就會有人動腦筋。
認識這麼久,何志剛當然清楚林思成的性格。雖然說這些還早,說不好發掘就得以「年」計,但所謂未雨綢繆,於情於理,他都得提醒一下林思成。
轉念間,他又看了看王齊志,王齊志微不可察的點了點頭。
就如之前他給林思成保證的:你只管搞學術,搞研究,剩下的,全交給老師。
別說校長和耿院肯定不會動這樣的心思,哪怕動了,他也保證第一時間頂回去。
話再說回來:林思成,他這個老師,商妍,方進,以及中心的李貞、實驗室的朱開平、馮琳等等等等,這些是不是都是學校的人?
不用多,每人發個一兩篇,是不是都算西大的?
T類(特種)和A類(權威核心)讓林思成發,剩下的B類、C類和普刊,肯定要給當地協助部門分一部分。然後還要加上田傑、高章義、幾個考古分隊長,以及黃智峰,兩個實驗組長。
這又是多少人?
哪裡能輪得著臨時插隊的?
轉著念頭,他給何志剛遞了一個放心的眼神。
兩人對著眼神,商妍後知後覺:「那當地部門呢?」
「說是那麼說,但不好真的吃獨食,分肯定是要分一部分的!」
林思成笑了笑,「當然,說這些還太早,萬一是元代煉的焦,那提都不用提!」
幾個人齊齊的搖頭:兩個文化層的土層構造那麼相似,怎麼可能跑到元代?
至不濟,也是宋……
正思忖間,電話「嗡嗡」的一震,林思成順手接通,裡面傳出黃智峰的聲音:
「林老師,焦炭的斷代結果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