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心放肚子裡(2/2)
「瓷器方面的頂尖修復專家,基本都集中在故宮和景德鎮。但你們也了解,這兩家需要修復的殘器,是我們的幾十上百倍……沒辦法,就只能尋求外援。找過的也挺多,但一直差強人意……」
「也是巧,去年到西京徵集文物,白婉湊巧認識了你,又湊巧看到了你修復到一半的豬油白碗。後面通過安寧和王教授,我們才知道林老師無師自通,修復技術已達到與故宮專家相媲美的程度。」
所以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們就計劃,能不能請林老師來幫幫忙。但知道你一直忙,就沒好打擾……這次也是湊巧,又在拍賣會上碰到,所以趁機請你過來看一看……」
張近東頓了一下,「知道林老師忙,要盯著實驗室的項目,還要協助文物局發掘山西的瓷窯遺址。所以,等你什麼時候有空閒,能不能幫忙修復幾件,當然,費用好說!」
林思成恍然大悟:就說,只是一件補了一半的民窯碗,張領導為什麼捨得花十多萬?
只是為了提前結個善緣。
他也理解,張領導說的「瓷器修復是他們的短板」是什麼意思:從上世紀六十年代,修恭王府開始,修複目標就是建築群落。
因為恭王府只剩建築,內部組織架構,邀請專家協助,也只是建築為主。包括後來的研究方向,仍舊以研究清代制度和晚清政治解密為主。
沒有文物,自然就不用考慮這方面的人員配置。所謂術業有專攻,也不可能讓修複壁畫、修復亭台閣樓的專家去改修瓷器。
當然,也可以請外援,但好的是別想了:不說近年來故宮新發現的殘器有多少,光是八國聯軍火燒圓明園,損毀的瓷器就有百多萬片。
初步預估,修復後的成器差不多在三到五萬件。光是這些,故宮的專家再十年都補不完,哪有空跑外面給別家博物館幫忙?
景德鎮有過之而無不及:這個月發現一座這個朝代的御窯,下個月又發現那個朝代的御窯,發掘殘器的速度是修復速度的好幾倍。
再不就各大陶瓷研究所,比如文研院陶研所。但說實話,就所里那三瓜兩棗,光是完成每年院裡招標的研究項目,他們就得把吃奶的勁使出來。
至於修復技術靠前的幾大博物館,比如河南、河北、湖南、浙江,但凡比較專業一點的,都是省內有御窯遺址的。同樣,他們連自己的活都干不完,遑論幫別人?
而水平再差一些的,張近東又不敢請。因為這七八百件殘器不是宮廷貢瓷,就是王府用瓷。手藝不夠,不是補不好,就是補廢。
轉念間,林思成拿起一隻修復過的粉彩杯。
看工藝,應該屬於嘉慶時期。再看底款,果不然:青花雙框方款,慶宜堂。
這是嘉慶皇帝將十公主府賜給弟弟永璘,改為慶王府之後,專屬慶王府的堂名款,一直延用到咸豐時期,慶王府改為恭王府。
看土泌,這隻杯子應該是修建王府的過程中,從地下挖出來的。
東西當然對,就是這修復的手藝,感覺有點眼熟?
瞅了一兩眼,林思成又拿起一隻松樹紋青花碗。
乍一看,補的只是一般,其實對於展覽修復而言,這手藝已是相當不錯了。
就像趙大、趙二,以及李貞,離修復到這個程度還差得遠。
又瞅了兩眼,林思成一臉狐疑:「京城百繕齋的手藝?」
張近東和白婉驚了一下:林思成的眼力,已經恐怖到這種地步了嗎?
這可不是斷代,更不是鑑定真偽,而是修復技藝。
京城能修瓷器的字號有上百家,他只是瞅一眼,就能知道是誰家修的?
看夫婦倆像是被震住了一樣,林思成解釋了一下:「百繕齋的老闆姓趙,趙修賢。他長兄趙修能,是研究中心的合伙人。他兩個兒子,現在在跟著我學手藝……」
林思成又指了指杯子和碗:「這應該是趙修能趙師兄的手藝……」
張近東恍然大悟。
這還是五六年前送到百繕齋補的,只補了五六件。張近東就覺得,收費賊貴還是其次,關鍵是手藝一般。
不是說不好,放在民間,這手藝已算是第一檔。但如果和故宮、景德鎮的專家比,這樣的手藝,真心沒辦法比,所以後面就再沒合作過。
之前他只見過趙修賢,沒見過趙修能。雖然知道林思成的合伙人姓趙,不過沒往一塊聯繫過。
張近東沒好意思多講,只是點了點頭,林思成大致也能猜的到。
他的手藝肯定要比趙修能稍好一點,但林思成覺得,想要做長久生意,能不能打開京城的局面,這次就是最好的契機。所以,還是先驗驗貨的好。
他瞅了瞅,仔細挑了幾件:
一件「慎德堂」款的豆青釉碗的碗蓋。這個堂在圓明園九州清晏島,是道光和咸豐皇帝的寢宮。
一件「長春同慶」的霽藍釉蓋罐,蓋丟了,只剩罐。據傳,這個款是同治大婚時的定製瓷器款,是不是已無從考證,但確實屬宮廷御器款。
一件光緒纏枝龍紋青花杯,以及一件「咸豐」款的「蛙踞荷葉」粉彩葵口盤。
都是殘器,但又殘的不是太厲害,至少大部分的部件還在,能拼到百分之九十以上。
紋飾相對簡單,銳氣損的不多,補色的地方比較少,相對於青花大罐要好補的多。
林思成攏到一塊:「張領導,我先試著補一補,等補出來以後,咱們再談。」
「啊……現在就補?」
「下午兩點吧,就在這裡補!」林思成點點頭,「我們是後天下午的飛機,差不多兩天時間,可能補不完,但能補幾件是幾件!」
看了看案上四件殘器,張近東愣了一下:什麼時候,古瓷器修復的時間單位,開始用「天」計算了?
少說也是「周」,或者是「月」,更或是「季」。
正狐疑間,他又猛的一怔愣:不對?
擱別人,肯定要好久,但給林思成,說不定真就只用一兩天。
為什麼林思成才二十出頭,才大學剛畢業,在拍賣會上兩人也只是第一次見面,張近東超過他兩倍的年齡,卻稱呼林思成是「林老師?」
因為白婉認識葉安寧,張近東也認識王齊志,而恭王府離故宮,不過隔著兩道街。
同為文化部直屬單位,兩家的研究員經常交流。去年十一,王齊志抱了一口罐子到故宮,吹牛皮都快吹到了天上,又不是多新鮮的事情?
能補明代青花大罐,能讓耿先生(耿寶昌,故宮陶瓷鑑定大師,修復大師)都讚不絕口,張近東稱呼一聲老師不過分。
而那隻大罐,林思成用了多久?
好像還不到一周……
張近東精神一振:「林老師,你需要什麼,我現在就去準備!」
「給間修復室就行,最好能找一台電窯。工具我讓趙師兄帶過來,正好幾個助理都在,我現在就打電話通知……」
張近東不住的點頭,先給食堂打電話,讓準備午餐,然後又通知後勤。
林思成也打電話,讓趙修能帶一套工具過來,又通知李貞、肖玉珠,趙大趙二過來幫忙。
然後,又給王齊志打了個電話。林思成話都沒說完,電話就被掛斷。然後還沒到十五分鐘,人就殺到了恭王府。
和張近東寒喧了一下,王齊志一臉戲謔:「林思成,你是真會給自己攬活兒,萬一張領導不放你走怎麼辦?」
張近東依舊拍著胸口:「王教授,你放心,不帶恩將仇報的!」
開了幾句玩笑,又稍等了一會,趙大和趙二各開一輛車,帶著趙修能、趙修賢、李貞、肖玉珠到了王府。
大致聽了聽經過,趙修賢既是羨慕,又是忐忑。
羨慕的是:當初他絞盡腦汁,把吃奶的勁都使出來了,都沒能入恭王府的法眼,林思成只是來轉了一圈。
這可是文化部直屬,和故宮、國博同一級別的大型博物館。只要能接住這一單,以後在京城,林思成的業務能多到接不完。
忐忑的是:只是第一次來京城,沒用王齊志牽線,更沒用他和大哥聯絡,業務就像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一樣,砸到了林思成的頭頂上?
假以時日,林思成的名氣只會越來越大,能力只會越來越強,完全不用再過他和大哥這一道手,自己就能單幹……
兄弟連心,一看就知道老二在琢磨什麼,趙修能隱晦的瞪了一眼:杞人憂天!
相處這麼久,林思成是什麼性格,自己還不清楚?
再說了,不相信大哥的眼光,老娘的眼光你總信吧?
心給老子放肚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