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微妙的火星（2/2）

信使笑眯眯地收下金幣，說道：「那麼，等我給公爵大人傳完信後，侯爵閣下就隨我一同去帝都吧。」

「我在高岩城中還有些事情要辦。」雷恩回絕說道，「明天再動身也不遲。

「」

「可是，這是宮廷會議的徵召————」信使明顯猶豫起來。

「宮廷會議並未給定必須抵達的期限，對吧？」雷恩不由分說地道，「若是真的追究起來，責任由我一力承擔。」

「您也不必如此。」信使立刻鬆了口氣，「那就明天一早啟程，如何呢？侯爵大人？」

「嗯。」雷恩點頭表示可以，隨後看著信使再次取出第二封詔書宣讀，乃是宮廷會議發給新任河灣地公爵瑪珊的，要求她儘快穩定河灣省的局勢，將先前和凱爾的軍事衝突所造成的負面影響給平息掉。

身為公爵之手的老坦佛爾伯爵，代瑪珊收下宮廷詔書，並給予了答覆與允諾。

完成任務的信使轉身離開高岩堡，他要在城中旅店住宿過夜，明日清晨便將法赫爾侯爵送回帝都。

雷恩這邊已經被河間地貴族們圍住了，大家都在討論猜測帝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才要如此緊急地將侯爵閣下徵召過去。

「要說發生了什麼動盪，帝都其實從來就沒有真正平靜過。」西河間地的奧斯汀侯爵說道，「保皇派、貴族派、公民派————每天都在勾心鬥角、爭權奪利。」

「不過，我最近倒是聽聞一件事情，說帝都那邊掀起了大規模離婚的風潮。」

「離婚？」貴族們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我之前和南境的克圖索伯爵通信，對方也提到過另一件事。」另外一位胖胖的伯爵說道，「說是在年初的時候，保皇派發力在眾議院通過了對《萬民法》

的修改，要求對姘合婚姻的解除採用析產分配製。」

貴族們頓時譁然一片，倒吸冷氣之聲此起彼伏：「保皇派是瘋了嗎，這也能析產？」

雷恩並未加入討論，腦海里飛快浮現出對應的知識來：

根據《帝國萬民法》之中的《朱里亞婚姻法》規定，一旦夫妻雙方選擇離婚，則需進行析產，妻方的歸妻方，夫方的歸夫方，不得互相混淆。

在廣袤的邊境省份，絕大多數妻方在婚後會全職投入到照顧家庭上面，而家庭收入全部由夫方負責提供，導致妻方毫無任何個人財產可言。因而在離婚時除去父母提供的婚前嫁資外，幾乎什麼都帶不走。

然而，在經濟更加發達的帝國核心四境內，許多妻方在婚後也會選擇就業工作，並不依賴丈夫提供家庭收入，由此產生了所謂的「無夫權婚姻」。由於夫妻雙方都對共同財產有所貢獻，離婚時便需要由法庭進行「析產分配」，計算共同財產之中妻方占比多少，夫方又占比多少，再根據照顧弱者和無過錯方的原則進行對應的比例調整，最後根據法庭判決來分割財產。

在這方面，帝國法庭的判決往往公正、嚴明且無私，充滿了人性化的精神光輝，以至於帝國四境之內很快就流行起了所謂的「妍合婚姻」：雙方直接在一起同居，不徵求雙方家族長輩同意，不請求教會祝福和諸神見證，不前往帝國保民部門進行登記。財產更是各管各的，哪怕最後兩人決意離婚，也無需法庭來插手分配。

順著這個思路去看，就會發現「妍合婚姻」完全沒有任何析產的必要，因為自始至終雙方都不是夫妻，更不存在夫妻共同財產，你想怎麼析？也難怪河間地貴族們會覺得莫名其妙，完全搞不懂帝都人的腦子裡究竟在想什麼。

「肯定是為了擴大權職範圍嘛。」東河間地的諾斯曼侯爵笑道，「你們有沒有聽過這個笑話？說美德皇后陛下想要做慈善，於是捐贈400金冠幣給宮廷會議，要求眾位大臣看看怎麼更好地利用這筆善款，去幫助帝都貧民們改善生活。」

「法務大臣建立了一個慈善合規審查委員會，請了幾位研究《公益法》的法律專家來擔任委員，拿了100金冠幣作為專家聘任經費：財政大臣建立了一個慈善事業基金會，取了100金冠幣放在基金里進行資本運作，宣稱後續盈利會繼續拿出來做慈善；行政大臣找了一百多個公務員，組成了臨時的慈善事業工作組，研究如何處理剩下來的200金冠幣。」

「幾個月後，慈善事業工作組遇到了人手不足的情況，於是又臨時僱傭了一大批會計、採購、僕役————過程中林林總總又花掉100金冠幣，最後決定將剩餘的100金冠幣分給帝都每個社區的保民官，由保民官來考慮如何進行分配。」

「保民官們不約而同地向上匯報，說今後要長期開展社區扶貧項目，並取走99枚金冠幣作為項目經費。只剩下最後1枚金冠幣，找南境商會採買了幾千斤雞蛋運到帝都貧民窟，讓貧民們自己去領。結果引發了當地幫派的搶奪和鬥爭，大部分雞蛋都被砸壞了。」

在場的貴族們都笑得前俯後仰、樂不可支。畢竟帝國四境的貴族一貫瞧不起邊境省份的貴族，叫他們是「鄉巴佬」；邊境貴族當然也樂於去分享四境貴族的滑稽笑話，以此作為回擊和報復。

很快，現場的笑聲又漸漸停止了，因為所有人都注意到，新任的河間地守護大人，法赫爾侯爵並沒有笑。

雷恩並不認同諾斯曼侯爵的猜測。帝都顯然在醞釀著某種極為恐怖的動盪，以至於嗅到風向不對的皇室，選擇將他緊急召回帝都去處理一絕對不是什麼機構為了擴大權職範圍就能搞出來的。

如果是之前那種「亞馬遜人大遊行」級別的事件，直接讓帝都守備隊去鎮壓不就好了？幾千個全副武裝的金袍子一擁而上，哪怕坐在司令官位置上的是一頭豬，也能把局勢輕輕鬆鬆就給控制住。

究竟是怎麼回事呢？.合婚姻————產·————難道是？

雷恩的腦海里忽然靈光一閃，悚然而驚，也顧不上繼續和貴族們閒聊，只是飛快地告罪並離去。

眾人也知道他明日就要前往帝都，因此也都善意地表示理解。

回到臥室之後，雷恩迅速吩咐黛雅：「我要寫信，把其他人都叫過來。」

等黛雅取來紙筆與墨水之後，雷恩便將信紙鋪開，飛快寫道：「尊敬的佛羅倫女士————」

還未寫完稱呼，雷恩忽然抬起頭來，看到歐若拉從陽台外面翻進來了。

「渡鴉房有你的信件，剛到。」

信封背後的印泥，有著佛羅倫家族的丁香花印章，這讓雷恩越發篤定自己剛才的猜測。

拆開信件，果然是佛羅倫女士寄過來的，上面只有寥寥幾行字：「法赫爾侯爵，帝都如今即將陷入嚴重的暴亂，成千上萬的無家可歸者，即將走上街頭釋放他們的怒火。請您儘快返回帝都，接手全副武裝的帝都守備隊，皇室、宮廷和帝都人民需要您的保護。期待您的到來。」

「怎麼了？」身後響起艾爾琳娜的聲音，「把大家都叫過來，是帝都出了什麼事情嗎？」

「接下來我要說的，僅僅是我的猜測。」雷恩回過身來，表情嚴肅地說道，「帝都那邊即將發生動亂。許多失去房產的帝國人————他們的怒火即將吞噬整個帝都。」

「什麼意思？」黛雅震驚問道，「你是說，有大量市民要造反叛亂？」

「投票法。」雷恩淡淡說道，「根據《帝國投票法》規定，必須是在帝都擁有房產的帝都市民，才能參與所在社區的選舉投票。」

「帝都是一座巨大的城市。帝都房產大部分為常住的帝都市民所有，同時也有許多來帝都謀生的無房外來人士。這種人口結構會催生出大量的妍合婚姻，即無房的外地女性選擇和有房的本地男性同居，以求減免房租與其他生活成本。」

「《帝國投票法》要求合法選民必須擁有房產，所以無房的外地人士不被認定為帝都市民，也不具備選民資格。然而，如果亞馬遜協會吸納這些外地人，鼓動她們與同居丈夫」解除妍居婚姻，然後利用新的析產制度來獲取原本屬於丈夫的房產————」

「那麼，這些亞馬遜人就會獲得投票資格。」貝莎莉婭立刻會意，冷笑說道，「從而形成一個飛快膨脹的、堅定支持皇后陛下及其所屬議員的鐵票倉。」

「但代價是犧牲那些擁有房產的帝都市民！」法汀完全無法理解，皺眉說道，「這只是你的猜測吧。誰會允許讓自己的房產因為同居就被分走？」

「只要同居期間懷孕就可以了。」雷恩面無表情地說道，「雖然是同居析產，但房子作為不動產無法分割，只會被優先分給更需要居住的一方。帝國不可能讓一個孕婦無家可歸流落街頭的，那樣必然會釀成重大的輿論災難。」

「也就是說，只要懷孕然後離婚，就可以拿到房子。」貝莎莉婭的思路轉得飛快，「作為補償，夫方最多也就被判決得到等價的現金，但妻方完全可以找理由拖欠不支付，從而淨賺一套房子並順利獲取選民資格。鐵票倉的擴張對皇后陛下和亞馬遜協會極其有利，她們會不惜一切代價推動更多的亞馬遜人走上這條路，而實打實的利益也會誘惑更多的亞馬遜人真的這樣做。」

「而那些無家可歸的帝都市民們————」歐若拉思索說道。

所有人都同時生出不寒而慄的情緒，似乎背後的汗毛正在一根根地豎起來。

一個無家可歸的帝都市民，哪怕心懷不滿，也只會被全副武裝的金袍子給嚇阻。但若是一萬個呢？十萬個呢？超過金袍子能處理的規模之後，難道要調動帝都野戰軍團入城嗎？

「一旦這條路被走通之後，在利益的誘惑之下，會有更多的亞馬遜人走上這條路。」雷恩聲音越發冷冽，仿佛刀劍出鞘的摩擦，「這些新晉的亞馬遜選民，依靠協會進行緊密抱團，而任何議員都不可能無視這麼多強硬選民的訴求。所以我們不在帝都的這段時間裡，恐怕任何有利於亞馬遜人析產的法案都得到了飛快的表決通過。」

「而這些法案的損害者，是那些因離婚析產失去房子的帝都市民。他們的聲音有人在意嗎？沒有，因為失去房產就代表失去選民資格，就像保民官從來不會在乎貧民窟里的貧民，因為他們根本就沒有投票驅逐保民官的權力。」

「但這些無房的帝都市民，跟貧民窟的貧民是不一樣的。」艾爾琳娜也沉聲說道，「他們很多受過良好的教育，在社區擁有可供串聯的人脈關係，甚至還留有一定的現金能購買所需要的任何資源————」

「最後，也許只要一個啤酒館裡的演講。」雷恩緩緩攤開手掌，冷冷說道，「就像是堆積如山的炸藥桶裡面，掉落了一個火星。」

沉默。

無聲的恐懼攫住了英雄們，因為事實正被殘酷地擺在眼前一一大勢已經形成，既得利益者不會退讓，而被害者正在醞釀滔天的怒火，要將整個帝都都付之一炬。

哪怕宮廷和皇室已經嗅到風暴的來臨，也沒有辦法去阻止這種大勢了。

「那你打算怎麼辦？」法汀出聲問道，「你要回去鎮壓他們嗎？」

「這些帝都市民的叛亂，沒有任何成功的可能。」雷恩神情漠然說道，「第三禁衛軍團，第十六月神軍團，這兩支駐紮在帝都附近的帝國軍團，必然會在情況最慘烈的時候入城鎮壓。」

「然後就會得到一個被打得稀巴爛的帝都。」貝莎莉婭攤手戲謔說道，「好了，不用指望帝國後續還能幫我們對抗異鬼了。值此一役，皇室威信幾乎蕩然無存，接下來的幾年甚至幾十年裡，都要全力去整合支離破碎的保皇派，以及阻止貴族派系的反撲，哪有功夫去管一個被不明怪物入侵的邊境省份呢？」

「如你所說，我接下來返回帝都，就是要避免局勢走到最為惡劣的那一步。」雷恩雙手撐住書桌，冷酷地站起身來，沉聲說道，「我決不允許有人破壞我們對抗異鬼的大計！」

「就像是試圖駕船去阻止一場暴風雨。」歐若拉嘆氣說道，「我支持你這麼做，但我不是很看好這樣做的結果————」

「我會解決的。」雷恩打斷了她的悲觀發言，咬牙切齒地說道，「不過是一群蟲豸搞出來的亂子而已。」

「遲早把他們都給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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