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2章 談判(上)(1/2)
夏去秋來省城的秋色像是有人打翻的調色板潑在了松花江兩岸。
史達林公園的銀杏樹率先舉起金黃色的火炬,葉片飄落時像給江堤鑲了道晃動的金邊。俄式老教堂的紅磚牆被爬山虎染成絳紫色,那些纏繞的藤蔓如同血管般搏動著最後的生機。
中央大道的石板路被糖械樹的紅葉鋪成波斯地毯,遊客的皮鞋踩上去發出脆生生的碎響。
賣馬迭爾冰棍的小推車依舊冒著白氣,只是旁邊多了堆成小山的烤紅薯,焦糖色的蜜汁從裂口處緩緩滲出,甜香混著松針的清冷氣息在空氣里打架。
松花江開始透出深藍色的冷調,貨輪駛過時劃開的波紋帶著碎冰般的粼光。
夕陽西下時,整座城市都被染成老照片的棕褐色一一唯有江北的濕地蘆葦盪依然倔強地泛著銀白,成千上萬的候鳥飛過時,羽翼掠過晚霞,仿佛給天空蓋了枚遷徙的郵戳。
「時間過得可真快。」羅浩看著秋色,有些唏噓。
「就煩你們這樣的文藝青年。」陳勇道,「我師父說,當年最早上網的那批人都屬於中產家庭,家境不說有多好,總之不差就是了,所以願意悲春傷秋。」
「也不至於,網吧到處都是。」羅浩笑笑,「你師父回來麼?」
「不回,他在自駕全國游呢。」陳勇回答道,「已經走到甘南那面了。」
此甘南不是江北省的甘南,羅浩知道。
他也很羨慕姜文明的生活,老哥自己,開著車,一路瀟灑。路上也隨意,遇到紅顏知己就大醉一場,第二天事了拂衣去。
這一點上看,陳勇和姜文明倒是有些相似。
能年紀輕輕就想開,也算是牛逼人物,羅浩給了姜文明一個判斷。
過段時間要去帝都,中東的王爺過生日,他喜歡各種動物,是那種頭頂一塊布,身邊帶著老虎豹子的那種人。
為了讓竹子去參加他的生日慶典,反覆多次提交了邀請,羅浩推了又推。可老闆不在,羅浩還是勢單力孤,最後通過外交手段強壓下來的,只能同意。
周末回東蓮,看看母上大人。
從來不出國的羅浩實在放心不下竹子,沒辦法才要出國,陳勇聽他勞叨過兩句,什麼自己有了軟肋,被人拿捏之類的話。
羅浩是真的不願意出國,他心裡有恐懼,陳勇也不知道羅浩在巴爾的摩到底經歷了什麼,問羅浩他也不說,只能就此作罷。
「老孟,好好看家。」羅浩帶著老孟和小莊查了一圈病房後叮囑道。
「好,羅教授,您放心。」孟良人溫潤如玉,他比一年半以前剛來的時候看著還要年輕了一些,時間仿佛並沒在他的身上留下痕跡。
「有問題我會第一時間給您打電話,手術這面有范教授,不會耽擱的。下周末雲教授來飛刀,五個患者的資料您都看過,有特殊的情況,我會馬上跟您說。」
孟良人有些囉嗦,但他很清楚針對有強迫症的羅浩來講,適當的囉嗦才是應該的。
「師兄,出去玩又不帶我!」莊嫣有些生氣。
羅浩嘿嘿一笑,沒說話,換了衣服轉身就走。
陳勇瞪了莊嫣一眼,「你師兄不願意出國,你又不是不知道,這次也是被逼無奈。」
「誰還能逼他。」
「今年的傑青,連報名都沒報,你說呢?你真以為你師兄是孫大聖?就算是孫大聖,也得懂人情世故。」陳勇說完,也換衣服跟羅浩離開。
莊嫣嘆了口氣,心有不甘,但最後還是接受了現實。
「老孟,今天我有事兒,你自己在醫院吧。」莊嫣輕快的說道。
「行啊,回家陪陪父母。」孟良人溫厚的說道。
莊嫣也換衣服下班,開車回家。
只是今天她心事重重,高馬尾搖晃的也沉重了幾分。
莊嫣的高馬尾隨著步伐微微晃動,發繩上的黑色蝴蝶結像是被抽去了活力,耷拉在濃密的發束間。
她的眉頭微微蹙起,在鼻樑上方擠出兩道淺痕,目光低垂著落在走廊地磚的接縫處,仿佛在數著格子走路。嘴唇不自覺地抿成一條直線,嘴角向下壓著,使得那張年輕的臉龐透出與年齡不符的凝重。
掏車鑰匙時,她的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手指在包里摸索了好幾下才夾出鑰匙,繼續向停車場走去。
外衣下擺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擺動,露出底下穿著的灰色運動褲褲腳一這是她下班後趕著去健身房的常服,但今天顯然沒了這份心思。
有些事兒總歸是要說清楚的,莊嫣準備和父母攤牌。
前段時間她側面跟母親說了一下,但被直接拒絕,畢竟孟良人是二婚,年紀還大,從各個方面來看都「配不上」莊嫣。
那之後給孟良人介紹女朋友的人驟然多了起來,孟良人逐一拒絕,實在礙不過情面的孟良人登門賠罪,腰彎的比當年分流找工作的時候還要深。
莊嫣也一個月沒回家,表達了自己的態度。
後來莊永強找莊嫣談工作,雙方各自給了個台階,就當無事發生。
而今天。
莊嫣站在車門前,深深吸了口氣。
高馬尾晃了晃,恢復了點活力。
家裡人真是,都什麼年代了,還講門當戶對。
就算是講門當戶對,又能怎樣!
莊嫣打開車門,副駕位置上坐著一個人。
「老孟,今天帶你回家。」莊嫣輕聲說道,貝齒咬著下唇,似乎在下某種決心。
坐在副駕上的「老孟」微微一笑,它沒戴墨鏡,眸子和孟良人一模一樣。
「家裡的事兒要好好勸,別發脾氣。」「老孟」勸說道。
「你呀!」莊嫣伸手,惡狠狠的點了點「老孟」的額頭。
「老孟」微笑,不以為意。
「權限我跟師兄申請打開,今天看你了。」
「我?」「老孟」猶豫了一下,「這是你和父母的事情,我能表達什麼意見,小莊,你可別指望我。」
莊嫣看著身邊的「老孟」,有些恍惚。
最近兩個月師兄每天就是手術室和試驗室兩點一線,偶爾回趟家看看。
技術的進步落在實踐中,瞳孔終於做好,看起來不戴墨鏡的「老孟」要比無人醫院的「小孟」順眼多了。
而且說話和「老孟」一模一樣,莊嫣有時候都覺得老孟是不是會分身術,要不然怎麼會有這麼一個毫無區別的傢伙存在。
回到家,把車停到車位里,莊嫣打開後備箱。
「老孟」拎著兩瓶茅台和兩餅陳年的龍潤826,跟在莊嫣身後。
「老孟,你會泡茶吧。」
「會,手法專業。」
「我爸喜歡喝茶,你給他泡普洱。」莊嫣心不在焉的說道。
這些話,她已經絮叨了不知多少遍,如今離家越來越近,莊嫣的腳步越來越沉。
用陳勇的解決方案來講,直接帶著孩子回家,就不怕莊永強夫婦不認可。
但這個方案被羅浩否定了,他還是覺得要好好說。
只是孟良人謙遜有禮,不太適合談判工作,於是羅浩開通權限,讓ai機器人代替孟良人。
莊嫣想起師兄的笑容和篤定的神態,心裡微微安穩了少許。
拿鑰匙開門,家裡的溫馨沒有讓莊嫣感動,而是心跳加速,腎上腺素加快分泌,整個人進入應激狀態。
可惜「老孟」不是孟良人,那隻溫暖的大手沒有摸摸頭,安慰莊嫣。
「爸,媽,我回來了。」莊嫣一邊換鞋一邊說道。
「今天回來這麼早呢,我再炒個菜。」莊永強的聲音從廚房傳出來。
下一秒,莊嫣的母親迎過來,她看見孟良人的一瞬間,臉上的笑容凝滯。
「伯母好。」「老孟」微笑,躬身。
莊嫣的母親像是沒看見孟良人一樣,順便帶著莊嫣都不理不睬,轉身進了廚房。
「唉。」莊嫣嘆了口氣。
廚房裡,莊永強夫婦似乎有爭吵,很快莊永強走出來,還繫著圍裙。
「回來了。」
他表情溫和,招呼道。
「老孟也來了。」
「不敢當,不敢當。」「老孟」連忙說道,「主任們都是開玩笑,才管我叫老孟的。」
「不敢當?羅浩的大管家,叫一聲老孟也應該。」莊永強像是開玩笑一般說道。
「坐。」莊永強大咧咧的坐到沙發上,微笑看著「老孟」。
他的嘴角揚起恰到好處的弧度,露出的八顆牙齒白得晃眼,眼尾也堆起溫和的細紋—一—乍看像是春風拂過柳梢般的笑意。
然而那笑意並未真正抵達眼底,瞳孔深處凝著的冷光像藏在絨布里的刀鋒,微微眯起的眼瞼如同箭在弦上的弓。
「爸~~~」
最讓莊嫣感覺不適的是莊永強笑容中蘋果肌的弧度:雖然飽滿鼓起,卻帶著肌肉過度緊繃的僵硬感,仿佛下一秒就要迸裂出殺氣。
就連他微微前傾表示親近的姿態,都不太對勁。自家的小棉襖對自家老爺子肯定熟悉到了骨子裡面,從小到大,莊嫣就沒見過自家老爺子這麼古怪過。
莊嫣感覺到了殺氣,她皺了一下眉,剛要說什麼,「老孟」便從她身邊走過,來到莊永強面前,先把酒和茶都放到桌子上。
「伯父,您好。」「老孟」躬身,客客氣氣的說道。
莊永強的眼角抽搐,控制不住的跳動。
他,這個狗東西,竟然叫自己「伯父」,而不是莊院長。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