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父乃袁逢!(1/2)
聽袁樹這麼說,馬融多少有些不滿。
「不會如此的,五侯為非作歹,天子必然已經看清宦官不可信,必當修政教、理天下,多用賢臣,遠離小人,如何還會有新五侯?」
「宦官不可信,老師口中的賢臣就可信?」
袁樹嗤笑道:「老師,天子除梁冀的時候到底有多少賢臣出力幫忙?又有多少宦官出生入死?五侯可不是靠著諂媚換來的,那是用命換來的,天子再怎麼糊塗,會隨便封侯嗎?
說到底,【賢臣】各有其家,置其家於不顧而捨生忘死者,少,宦官去勢而無家,孑然一身,為榮華富貴而捨生忘死者多,且無家之牽扯,於天子而言則更加忠誠可靠,老師,您說是嗎?」
馬融瞳孔一縮,用力支起了身子,不可置信的看著靠在床尾的袁樹。
「這些你都知道?」
「都知道?」
「十四家法,古文經典,讀了多少?」
「全部。」
「全部?可你才十歲!」
「有志不在年高。」
「………………」
馬融盯著袁樹沉默了一會兒,隨後重新躺倒,幽幽地嘆了口氣。
「你的【志】,你袁氏的【志】,實在是讓我這老朽有些毛骨悚然了,優秀子弟讀書研習,深究前人之道,繼而入朝為官,翻雲覆雨。
平凡子弟外出結交豪強遊俠,揮手散財,積攢人望,潛藏於鄉野之中,待天下有變,振臂高呼,一呼而百應,術,袁氏到底想要幹什麼?」
「老師,不是只有袁氏這樣做,而是天下豪門,十之八九都在這樣做。」
袁樹收起笑容,輕聲道:「不過,不管他們要幹什麼,弟子與他們不是一路人,若只為門戶私計,弟子何苦不遠萬里求學關中?
以袁氏家業,弟子躺在家中長到加冠,輕輕鬆鬆便能入朝為官,仕途順暢,加官進爵,屆時一樣能翻雲覆雨,一呼百應,何須百般折騰?」
馬融一愣,隨即眼中出現些許希冀之光,坐起了身子,看著袁樹。
「術,你既然已學過全部,又來求學,所為者何?」
袁樹也坐起了身子,面對著馬融。
「心中尚有疑惑不能解,希望得到名師指點。」
馬融點點頭。
「什麼疑惑?」
袁樹盯著馬融的眼睛。
「今文經與古文經究竟能否治理天下?若能,為何大漢國勢江河日下?若不能,何以大漢四百年延續至今?以及,未來之路,該如何走下去?」
袁樹拋出來一個宏大命題,把馬融震得暈暈乎乎。
連馬融都暈暈乎乎,被袁樹在被子裡偷偷捉住小手不放開的兩個小侍女便更是如此了。
原本以為是個登徒子浪蕩子來占她們便宜,她們也只能忍著,結果這小傢伙抓了手便不再亂來,還說起了那麼多聽上去十分高大上的事情……
感覺好厲害!
兩個小侍女便放鬆了身體,偷偷打量著面色正經的袁樹。
馬融那邊是被震了好一陣子才緩過神來,神色很是複雜的看著袁樹。
「術,你當真只有十歲?」
「如假包換。」
「我怎麼覺得不像呢?」
「哪裡不像?」
「尋常十歲孩童哪裡能如你這般思考起這般問題?這般問題,為師以為,是沒有人可以給出回答的,若有人能回答,豈不為妖孽?能問出這種問題的,不是憂國憂民之輩,也就是妖孽了。」
「老師以為弟子是妖孽?」
袁樹嘿嘿一笑:「老師,您的女兒可是弟子的叔母,咱們可是親戚,打斷了骨頭還連著筋,別說那麼可怕的話啊,再說了,弟子哪一點像妖孽?」
馬融仔細審視了一下袁樹。
「除了長相類人,哪一點都像。」
「那就好,反正世人看也只看得到弟子俊美的長相,瞧不見弟子的心。」
袁樹暢快地笑著,馬融倒是愣了半晌。
少頃,他也是嘿嘿笑出了聲。
「袁周陽啊袁周陽……真是好運道,有這麼個兒子,多智近妖,你袁氏四世三公、五世三公有望啊。」
「四世三公、五世三公?」
袁樹撇了撇嘴道:「老師,弟子上頭還有一個兄長,他才是嫡長子,袁氏未來的家主,哪裡輪得到弟子?三公之位,弟子怕是摸不著咯!」
「不不不,不是這樣的。」
馬融笑道:「術,以你如今展現出來的才華,若能更加精進,獲得聲望,但凡不出什麼大變故,只待你父輩淡出朝野,袁氏未來必然是掌控在你手。」
袁樹看著馬融,笑了笑。
「老師,袁氏族地現在可是個髒臭之地,滿目膻腥,弟子可不喜歡。」
馬融沉默了一會兒,嘿嘿一笑。
「那便想方設法將其變為你喜歡的模樣不就可以了?你甚至想著把經典變成你喜歡的模樣,區區一個袁氏,哪裡能奈何你?」
袁樹倒是沒想到自己的想法那麼短短的時間裡就被馬融看穿了。
還真是人老成精啊。
「老師,您知道弟子的想法了?」
「猜到了一些。」
馬融嘆了口氣,緩緩道:「其實吾輩之人年輕時也多有設想,想以胸中所學報效天子、剷平一切骯髒事,結果自己卻差點被剷平,隨後便意識到單純的書面文章不頂用,儒門經典力量有限。
時至今日,更是把一切都看得透透的,對於經典,無論是粗淺理解還是深入理解,放在朝堂之上,都差不多,登上朝廷,先分異己,己者用,無論奸佞,異者排,無論賢良。
縱使飽讀詩書,學究天人,若不能從權貴之野望,輕則入東觀校書二十年,重則流放邊地,生死由天,如此,滿腹所學又有何意義?此等事多了,士人間的風氣便敗壞了。」
「老師,弟子從聖人典籍中並未找到解決之法。」
袁樹笑道:「不知老師可有解決之法?或者老師可有注意到某些弟子未曾注意到的篇章?」
馬融苦笑。
「若有,為師這把老骨頭應該還在雒陽,而非家鄉。」
「那便是沒有了。」
袁樹搖了搖頭,嘆了口氣:「前人智慧終究有限,要解決現下的問題,果然還是要今人從現下入手,自己摸索了。」
馬融一聽,渾濁的老眼裡頓時閃現出了一絲異樣的光彩。
「術,你有此志?」
「若無此志,弟子也不必來求學於老師了。」
袁樹緩緩道:「讀的書越多,知道的事情越多,弟子的思考就越多。」
「思考出了什麼?」
馬融期待道:「你以為,以古文經取代今文經,打破學術之藩籬,納天下良才於朝堂,可行否?」
「老師,這不還是向古人尋求解決今人問題之法嗎?」
袁樹搖頭道:「古人的智慧出自古人所處的時候所遇到的實際問題,數百年過去了,所有的一切都不一樣了,再向數百年前的古人尋求解決方案,豈不為刻舟求劍?」
馬融有些驚訝。
「你還讀了呂氏春秋?」
「弟子以為一家之言不可盡信,還是應當博覽群書。」
「這話說給旁人聽,可不是什麼好事。」
馬融嘆了口氣,搖頭道:「儒之道,在於法先王,你所說的,是法家的學術,若是公開言論,定會受到極大的批評,也不太可能為世人所容。」
「一味的法古,法古,古就那麼好嗎?」
袁樹冷笑道:「所謂人心不古,無非是古人見識還不多,不知道還有那麼多做壞事的手段罷了,人就是人,從來不該有古人勝今人之說!」
馬融沉默了一會兒。
少頃,他緩緩開口。
「術,這些話,出你之口,入我之耳,不得再有第三人知曉。」
「那她們兩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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