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4章 黑暗中的希望之光(2/2)
帝國的北伐打了半年,他之所以沒有立即反應,不是因為他軟弱,而是因為他足夠老辣。
他在等。
等帝國軍團深入諾斯卡腹地,等漫長的補給線在暴風雪中繃到極限,等格拉夫的兵力因分兵掃蕩而分散各地。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時間,將他龐大但鬆散、習慣於各自為戰的部落聯軍,整合成一支聽從統一號令、具備基本戰術紀律的軍隊。
他用了四個月零八天。
然後,他動了。
烏弗里克選擇的集結地點,是諾斯卡冰原腹地一片被遺忘的、名為「鐵砧原」的荒蕪高地。這裡沒有定居點,沒有物資儲備,甚至沒有像樣的遮蔽物。但這片高地足夠開闊,足以容納數萬軍隊;它四面都是平坦的凍土,沒有可以設伏的峽谷或密林;它距離帝國軍團分兵掃蕩的幾個區域,都在三到五天的急行軍距離內。
這是公開的挑戰。
烏弗里克派出他最快的信使—實際上是一名被俘後屈服、接受了混沌賜福以換取活命的帝國叛逃騎士——給格拉夫送去了一封簡短到近乎輕蔑的戰書:「白狼之子。你在我的土地上殺了半年,像一個偷了獵人獵物的雪狐。現在獵人回來了。鐵砧原,帶著你所有能戰的士兵來。如果不敢來,就滾回你的石頭城堡,把海岸線讓出三十里,作為向我臣服的獻禮。」
這封信用流利的米登蘭語寫成,字跡工整得像是一位帝國文官的日常匯報。叛逃騎士遞交戰書時,渾身止不住地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他體內混沌賜予的「力量」在格拉夫面前如同遇火的冰雪,每一秒都在消融。
格拉夫讀完戰書,面無表情地將其對摺,放入懷中。
他沒有當場處決那個叛逃者。他甚至讓人給了他一碗熱湯。
「回去告訴烏弗里克,」格拉夫的聲音平淡得像是在安排一次例行巡邏,「一個周期後,鐵砧原見。」
叛逃騎士走後,軍帳內爆發了有史以來最激烈的爭論。
情報參謀將最新的態勢圖攤開在桌上,用顫抖的手指指著上面那些代表帝國軍團的徽記。
「陛下!我軍目前分布在四個主要方向,最近的援軍——奧斯特馬克的約根將軍率領的八千步騎—距離鐵砧原至少需要七天急行軍!諾德領的海岸突擊隊還在更遠的東北方向清剿殘餘,米登領的兩個重步兵團正在輪換休整,火炮部隊因為道路積雪嚴重,至少有一半的重炮無法按時運抵前線!」
他的手指移動到代表烏弗里克軍隊集結地的標記上,那裡已經密集地插滿了代表敵人的紅色小旗。
「而烏弗里克!根據最新偵察,他集結的兵力已超過六萬!其中至少有三千是他直屬的破冰者」精銳那些怪物身上都有明顯的混沌賜福痕跡,普通士兵根本無法與之抗衡!即便他分散了兵力去防禦其他方向,即便他需要留下部分兵力守衛老巢,出現在鐵砧原的敵軍,保守估計也不會少於四萬!」
情報參謀抬起頭,眼中滿是懇求:「陛下,我軍目前能立即調動的兵力,不足四萬!
且連續作戰半年,早已人困馬乏!鐵砧原地形開闊,無險可守,敵軍兵力優勢至少一倍以上,且是以逸待勞!」
「這不是決戰,這是送死!」一位米登領的老將軍重重頓著戰斧,鬍鬚因激動而顫抖,「陛下!請允許我直言!我們已經在諾斯卡人身上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戰果,四十餘部落覆滅,三萬蠻子授首!這份功績足以永載史冊!現在應當見好就收,撤回海岸線依託工事防禦,等待來年春天再戰!」
「附議!」諾德領的指揮官立刻跟進,「陛下,我們的士兵需要休整,補給線已經繃到了極限,南方的補給雖然源源不斷,但冰原上的運輸損耗太大了!再這樣深入下去,一旦戰敗,我們這三個月打下的所有戰果都將付諸東流!」
「請陛下三思!」
「請陛下撤軍!」
帳內十幾位高級將領,至少有三分之二或明或暗地表達了撤軍的意願。剩下的三分之大多是格拉夫從米登領帶出來的嫡系—雖然沒有開口附和要求撤軍,但也沒有出言反對。他們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格拉夫靜靜地坐在主位上,冰藍色的眼眸如同凍結了萬年的湖泊,沒有一絲波瀾。
他聽著所有人的勸諫,看著那張密密麻麻的態勢圖,感受著帳內幾乎凝成實質的焦慮與恐懼。
然後,他開口了。
只有一句話。
「再有敢言撤退者,以動搖軍心之罪,力斬不赦。」
聲音不大,甚至可以說是平靜。但這句話落下的瞬間,帳內的空氣仿佛都被抽空了。
沒有人再敢說一個字。
格拉夫緩緩起身,走到地圖前。他沒有看那些代表敵軍勢大的紅色旗幟,也沒有看那些代表援軍遙遠的藍色徽記。他只是伸出手,用手指沿著一條幾乎筆直的、完全沒有考慮任何地形或敵情的路線,從帝國軍主力當前所在的位置,劃到了鐵砧原。
「全軍,輕裝。」他的聲音沒有起伏,「拋棄所有輜重,只攜帶三日口糧、武器、以及必要的禦寒裝備。火炮全部留下,騎兵全部上馬。步兵跟不上的,就地編入後衛,由你他指向剛才諫言最激烈的那位諾德領指揮官一率領,負責收容掉隊者,並與後續援軍保持聯絡。」
諾德領指揮官臉色煞白,卻一個字都不敢反駁。
格拉夫劃完那條線,轉過身,目光掃過帳內每一張或恐懼、或茫然、或勉強保持鎮靜的面孔。
「尤里克從不獎勵退縮者。」他說。
然後他掀開帳簾,走進了諾斯卡冰原永恆的寒風之中。
兩天後。
格拉夫的急行軍超出了所有人類生理極限的常識。
四萬大軍拋棄了幾乎所有重裝備,只攜帶輕便武器和少量乾糧,在齊膝深的積雪中強行軍。諾德領的雪橇犬被徵調來拖拽物資,米登領的戰馬輪流背負疲憊到幾乎無法邁步的步兵,就連那些平日裡養尊處優的白狼騎士,也下馬步行,將坐騎讓給瀕臨脫力的士兵。
沒有人抱怨。
格拉夫走在隊伍的最前面。
他沒有騎馬,也沒有乘車,就像他摩下最普通的步兵一樣,穿著鑲釘皮靴,一步一步踏過凍硬的積雪。他的白狼披風在風中獵獵作響,那柄從不離身的巨劍「北風」斜背在身後,劍鞘上的冰霜與血漬層層疊疊,早已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他不需要說話。
他不需要回頭。
他只需要走。
於是整個軍團就跟著他走。
中途倒下了三千多人。他們有的是因為舊傷復發,有的是因為體力耗盡,有的只是單純地在行軍途中睡著了,然後再也沒有醒來。後衛部隊默默地將他們抬到路邊,用積雪草草掩埋,插上一把斷劍或一面殘破的旗幟作為標記。沒有哀悼,沒有祈禱,甚至沒有多餘的眼神。
活下來的人繼續走。
第三日凌晨,鐵砧原的邊緣已經遙遙在望。格拉夫下令全軍就地休整四個小時,吃乾糧,檢查武器,睡覺。
四個小時後,黎明前最濃稠的黑暗籠罩著鐵砧原。
格拉夫獨自一人,踩著沒膝的積雪,爬上了原野邊緣一座不起眼的凍土丘。他站在丘頂,望著下方那片沉睡中的敵軍營地。
六萬諾斯卡大軍。
或者更準確地說,是六萬沉醉於即將到手的勝利、認為勝券在握、於是縱情狂歡了整整兩夜的諾斯卡大軍。
烏弗里克的營地扎得並不散亂,甚至還用繳獲的帝國軍帳篷材料搭建了基本的警戒哨位和巡邏路線。但任何讀過諾斯卡戰爭史的人都知道,諾斯卡人有一個致命的弱點他們的紀律性如同北極圈短暫的夏季,來得快,去得更快。
當酋長宣布「軟弱的敵人即將望風而逃,一個周期後我們將痛飲敵人的鮮血」之後,當女巫們端上用發酵海豹血和致幻蘑菇釀造的「勝利之酒」後,當戰利品分配方案激起一陣又一陣貪婪的爭吵後————沒有人還能保持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