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6章 回來了(1/2)
鎖芯在鎖孔中轉動發出細微的「咔噠」聲,門還未被推開,馮睦就已經聽出了門外的樣子——一個人形輪廓正站在門外,手指搭在門把手上。
因為「聽見」所構建的圖像是純粹黑白色的,缺乏色彩,那畫面看起來……竟有幾分像是從一張陳舊的黑白遺照里走出的死人,正機械地在外面轉動著門鎖。
看起來略微有點瘮得慌,馮睦一時間還有點不適應。
直到——
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房門被向內推開。
於是,黑白色的遺照,仿佛瞬間被手潑上了鮮活而豐富的色彩,光影變得柔和自然,皮膚有了血色,衣物恢復了原本的色澤。
就像一個從黑白遺照里走出的人,驟然被注入了生命,活生生地走到了他的面前。
是母親王秀麗回來了。
馮睦幾乎是下意識地瞥了眼牆上那老舊的掛鍾,時針與分針精準地指向一個時刻——正是「天光」放亮的時間。
霎時,上城的鋼鐵屁股開燈,五顏六色的「光明」灑落下城,透過薄薄的窗簾照射進屋子。
光線在空氣中投射出無數細微塵埃飛舞的軌跡,將原本漆黑的客廳映照出昏黃而朦朧的氛圍。
王秀麗抬起頭,似乎完全沒想到這個時間兒子會在家裡,她疲憊的臉上先是掠過一絲驚訝,嘴角自然而然地向上彎起,露出一個溫暖的笑容:
「咦,兒子?你怎麼在家?是昨晚就回來了嗎?」
幾乎是同一時間,馮睦的臉上也露出了笑容,語帶擔憂的關切地問道:
「媽,你昨晚怎麼不在家?是去哪兒了嗎?我回來沒看到您,有點擔心。」
母子二人幾乎同時的發問,話語內容竟都大致一樣,都真切地表達著對對方的關懷。
兩人同時愣了一下,隨即又都看著對方,整齊的露出如出一轍的神似笑容。
馮睦的五官長相雖然遂父親,但他一些神態則隨了母親,尤其是戴上眼鏡後。
這一幕讓略顯冷清的屋子添了幾分溫馨。
和對父親馮矩虛假的關懷截然不同,馮睦對母親王秀麗的關懷,此刻全是發自內心的真情實感。
畢竟,在這個扭曲的家庭里,從小到大,一直真心待他好、從未因任何事而改變、從始如一的人,確實只有母親了。
馮睦習慣性地抬手扶了扶鏡框,低聲回答道:
「昨晚九區發生了樁大案,影響很惡劣,巡捕房那邊……」
他簡單解釋了幾句,隨後沉重地嘆了口氣:
「我過來是想找父親的,沒想到他不在家。媽,你知道父親去哪兒了嗎?」
王秀麗聞言,臉上的笑容淡了些,搖了搖頭,眉宇間染上真實的憂慮:
「我也不知道你爸具體去哪兒了。上次一家人吃完晚飯後,他中間接了個電話,就臉色很不好看地匆匆離開了,後來就……就甚少回家了。」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帶著點不確定,
「我打電話問他,他就總是跟我說在忙很重要的案子,需要高度保密,行程不能透露。我對巡捕房這些規矩也不懂,怕耽誤他正事,也不敢多問……」
馮矩不敢回家的真實原因,馮睦心中自然是一清二楚——那是怕家裡住著披著人皮的怪物們啊。
當然,這怪物指的只能是他和雨槐,絕不可能是王秀麗。
「也難為馮矩了,能編出這麼好用的藉口,呵呵——」
馮睦心下冷笑,但面上卻不動聲色。
不過這樣也好,省得他還要費心編造謊言來欺騙母親,之後正好可以繼續沿用父親這個「執行秘密任務」的絕佳理由來搪塞過去。
馮睦點了點頭,臉上露出理解的表情,安慰道:
「嗯,爸他可能真的在執行什麼特殊任務吧,媽你別太擔心了,他經驗豐富,不會有事的。」
他巧妙地將話題轉回最初的問題:
「對了媽,你還沒說呢,你昨晚去哪兒了?我回來時家裡沒人,還以為你出什麼事了。」
王秀麗彎下腰,脫掉腳上那雙看起來很普通,而且有些磨損的低跟鞋。
以馮睦此刻的眼力,根本無需刻意觀察,整個屋子乃至上下樓層的細微景象都幾乎同步映射在他的「眼底」。
他能清晰地「看」到母親鞋子的鞋邊和鞋底沾上了點泥土,泥土有些濕黏,還黏著幾片指甲蓋大小的枯葉。
馮睦倒未多疑什麼。
九區的路政工程一向偷工減料,尤其是他們所在的這種「老破小」社區附近,很多非主幹道路面都還是坑窪不平的泥土路,出門沾上濕泥和枯葉再正常不過。
王秀麗換上放在門口的舊拖鞋,發出「啪嗒、啪嗒」的輕微聲響,踩在冰冷的地板上。
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一杯涼白開,仰頭喝了兩口,才輕輕喘了口氣,柔聲回答道:
「媽昨晚……做了個噩夢。」
她握著水杯,眼神有些飄忽,似乎在回憶令他心有餘悸的噩夢,
「夢到你爸在外面,黑漆漆的,怎麼也找不著回家的路,一直在叫我的名字……
我醒過來之後,心裡慌得厲害,怎麼也睡不著,躺不住,就……就出門在咱家附近隨便找了找你爸。」
馮睦的心臟控制不住地驟然一縮,難以言喻的驚悚感掠過脊背,他幾乎是脫口而出道:
「媽,那你找到……」
話剛出口半截,就硬生生止住了。
馮睦覺得自己一定是瞬間失了智,才會問出如此愚蠢荒謬的問題。
馮矩早就死的透透的了,連腦袋都沒了,碎成渣滓了,母親怎麼可能找得到?又能去哪兒找?
王秀麗也是被兒子這沒頭沒腦的半句話問得一愣,隨即看著兒子帶著錯愕的表情,不由失笑一聲:
「你這孩子,說什麼傻話呢?媽就是做了個噩夢,一時間睡糊塗了。
再說了,你爸又不是三歲小孩子,還能真的找不到回家的路嗎?」
馮睦暗地裡長舒了一口氣,同時更加認真地看了一眼母親。
此刻的王秀麗臉上帶著剛剛夜歸的疲憊,但看向他時眼神里充滿了純粹的溫柔和慈愛。
她的氣質和這個家格外融洽,在馮睦的特殊視野里,她和這個家裡的杯子、地板、牆壁一樣,周身也附著著那一層淡淡的、無處不在的死寂黑氣。
反倒是馮睦自己,因為三次洗髓徹底淨化了自身,此刻在「視野」中顯得過於「乾淨」了,反倒顯得格格不入,像個不小心闖入進來的外來者了。
是的,馮睦現在能夠清晰地「看見」自己了。
他的腦海中此刻仿佛時刻維持著兩幅同步的畫面。
一幅是正常的、彩色的第一視角,看不見自己的身後和五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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