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8章 生命借貸(2/2)
他說著,眼球向右轉動,試圖更清楚地「看」清楚數字。
數字隨著視線移動,始終固定在視野的固定位置,如同一個植入式的抬頭顯示器。
「你們,也有嗎?」
高斯轉過頭,似見了鬼似的看著身邊的同伴們們。
話音剛落,旁邊傳來一聲倒吸冷氣的輕響,另一名同伴壓低聲音驚呼:「有!就在這兒!右眼下面一點————很小一串,不仔細看幾乎注意不到————
但它真的在!白色的,透明的,像水印————」
「對————在跳,在減少————」
第三個聲音響起,說話的人緩緩轉動眼珠,聲線微微發寒:「這看起來————這看起來好像是————」
他停頓了,仿佛在尋找一個準確的詞,但那詞彙太過沉重、太過不祥,卡在喉嚨里,遲遲吐不出來。
—是倒計時。」
阿赫接過話頭,聲音平靜,卻字字千鈞。他早已從馮睦那裡知道了答案。
高斯三人的眼淚瞬間止住,死死盯向阿赫。
倒計時?
什麼倒計時?
為什麼會在眼睛裡?
阿赫能感受到他們目光中的重量與無聲的質問。
他喉結滾動,迎著兄弟們難以置信的眼神,解釋道:「嚴格來說————我們現在,不算真正意義上的「活人」了。」
停屍間的空氣仿佛又驟降了幾度。
他咽了口唾沫,繼續往下說:「我們的生命餘額已經歸零。理論上————我們已經沒有存在於這個世界的時間了。」
「是我求馮睦,把他自己的生命,分給了我們一點。我們才能重新睜開眼睛,重新呼吸,重新站在這裡。」
他抬起手,虛指向自己視野中那串跳動的數字:「所以,這個倒計時————記錄的就是我們剩餘的死亡時間」。是死亡的緩刑期,也是————」
他喉嚨發緊,一字一頓道:「我們欠馮睦的死亡賒帳」。我們要用餘下的死亡」,來償還。」
死亡賒帳?
余死時間?
這段話里的信息太過匪夷所思,高斯三人面面相覷,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震驚與茫然。
生命————可以轉移?
時間————能夠借貸?
死亡————竟能暫緩執行?
這些概念超出了他們對世界的理解,像是某種小說故事裡的設定,如今卻真實地發生在他們身上。
阿赫轉過身,望向一直靜立在陰影交界處的馮睦,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依賴與敬畏:「馮睦,我這樣理解————沒問題吧?」
所有的目光,像被無形的磁石牽引,沉重地聚焦在馮睦身上。
馮睦禮貌地攤開手掌,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意,聲音平穩,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雖然不能說是全對,阿赫的解釋有些過於————悲觀和現實了,我更喜歡將這一切定義為新生。」
他頓了頓,讓這個詞在寂靜中迴響。
「死亡,才是生命真正的開端。
之前的幾十年,不過是你們漫長人生的————序幕而已,一段粗糙的、懵懂的、充滿錯誤的草稿。
現在才是真正的起點!」
說話間,他眼瞳深處三色勾玉無聲地旋轉起來,散發出難以言喻的、混合著邪惡誘惑與無盡神秘的幽暗氣息。
氣息並不張揚,卻如實質般瀰漫,讓空氣都仿佛粘稠了幾分。
「不過————」
他攤開的手掌輕輕一翻,做了個「隨你」的手勢:「這對你們而言可能太深奧了,你們願意簡單地理解為債務償還的問題————
我也不反對。」
馮睦目光如同實質的絲線,幽幽地掃過高斯三人蒼白而緊繃的臉:「阿赫已經準備用他往後的余死」來報答我,用他借來的時間,為我工作,為我效力,直到————某一天我覺得債務還清了,或者直到時間真正耗盡。
你們又做好準備了嗎?」
問題拋出,輕飄飄,卻又重若千鈞。
不待三人回答,馮睦又善解人意道:「放寬心,你們若是不願意,我也不強迫。
這段倒計時的時間,就當是我未經你們允許,擅自將你們喚醒的賠禮」吧畢竟,我確實沒有徵求你們的意見,就把你們從永恆的安眠中拉了回來。
這某種程度上,也是一種冒犯,看在阿赫的面子上,這部分債務」,我就不要求償還了。」
他的笑容越發溫和,眼神真摯,仿佛真的在設身處地為他們的「自由選擇」
著想:「你們可以自由支配這段時間,做任何你們想做的事。
出去走走,再看看這個世界,呼吸幾口新鮮空氣,,吃點想吃的東西,見見想見的人,跟他們好好告個別。
然後,等時間到了————你們可以各自找個安靜沒人打擾的地方,重新睡下,這次不會有人打擾你們了,我保證。」
甚至,他還貼心地補充了建議:「當然,如果想要確保死後的安眠不會再被打擾,最保險的方法還是得徹底一些————比如,找個地方火葬。
高溫能徹底分解有機質,也能徹底打斷某些————不必要的聯繫。
二監就有這項服務,設備專業,流程高效。
我也可以現在就替你們預約一下時間。放心,既然是賠禮,費用自然算我的。」
話音落下。
停屍間內,陷入了無比深沉的靜謐。
只有冷氣機還在不知疲倦地嗡鳴,四串透明的倒計時數字,在各自的視網膜上,無聲跳動。
[167:48:32]
[167:48:31]
[167:48:30]
時間在流逝。
每一秒的減少,都像是生命沙漏里落下的沙粒,無聲,卻沉重。
阿赫的心臟在胸腔里沉沉搏動。
他有一種奇異的感覺一無需分析,無需理由,一種仿佛源自心血相連般的直覺告訴他:馮睦說的,是真心話。
每一句,都是真的。
那份「選擇權」是真的,「賠禮」是真的,「火葬建議」背後隱含的安寧承諾,也是真的。
馮睦真的沒有強迫別人的習慣。
他只是在陳述選項,陳述後果,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
你可以選擇自由,但自由的代價是短暫的擁有和永恆的失去:你也可以選擇依附,依附的代價是失去自由,但換取的是可能的延續。
選擇權在你。
代價也在你。
阿赫沖馮睦露出了混合著感激與複雜情緒的笑容,隨即,他焦急地看向高斯三人。
他怕他們選錯,怕他們因為固執,因為驕傲,而選擇那條看似「自由」的絕路。
他想開口勸,想告訴他們活著有多好,想告訴他們馮睦其實沒那麼可怕,想告訴他們————
但他忍住了。
這是他們的選擇,他不能替他們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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