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8章 垂朽終結(1/2)
他們不是朋友,不是親人,甚至不是熟人,但他們有一個共同的終點,
那個終點就在頭頂,就在那道裂縫裡,就在那些餓魂的嘴裡。
凱恩抬起頭,對著裂隙喊了最後一句話,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進周圍人的耳朵里。
「我已經來了,你們來不來?」
裂縫裡,那些餓魂的回答是一陣震耳欲聾的飢餓嘶吼。
那嘶吼聲從裂隙里噴涌而出,像火山爆發,像海嘯決堤,像一萬隻飢餓的野獸同時咆哮。
嘶吼聲震得祭壇上的石板都在顫抖,震得那些血肉堆上的碎肉都在跳動。
永生者們聽到那嘶吼聲,非但不害怕,反而爆發出更加瘋狂的歡呼。
他們朝著那道裂縫撲去,像撲向火焰的飛蛾,像撲向彼岸的溺死者。
他們撲上去,摔倒了,爬起來,再撲上去。
他們把手裡的殘肢、斷臂、手指、腳掌、眼球、牙齒、碎肉、骨茬拋向空中,拋向那道裂縫。
那些血肉在灰白色的天幕下飛舞,劃出一道道暗紅色的弧線。
裂縫裡,那些餓魂的猩紅眼睛亮得像一盞盞紅燈,密密麻麻地嵌在那片黑暗中。
它們伸出了虛無的利爪,張開了虛無的巨口,朝著那些飛來的血肉撲去。
馬拉卡從裂縫裡擠出來的時候,它已經不再是原來那個馬拉卡了。
通道里的規則碎片把它割了一遍又一遍,像屠夫用鈍刀鋸肉,鋸不動,就來回拉。
它的魂體原本是一團色澤暗沉的破碎黑霧,現在更暗了,暗到幾乎透明,像一塊被洗了太多次的黑布,黑色褪成了灰色,灰色褪成了灰白。
它的輪廓扭曲不成人形,沒有四肢,沒有軀幹,只有一個模糊的、像被揉皺的紙團一樣的形狀。
那道永久開裂的漆黑魂體裂口從它的『胸口』一直裂到『腹部』。
裂口邊緣參差不齊,不斷飄出細碎的靈魂碎屑,像從傷口裡滲出的血珠,一顆一顆,飄在空氣中,又慢慢消散。
三隻猩紅眼瞳——一隻在額頭的位置,兩隻分列裂口兩側,瞳仁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裂痕,像被敲碎過的玻璃,但還勉強拼在一起。
裂痕里有暗紅色的光在流動,像岩漿,血,快要凝固的糖漿。
它落地的瞬間,被撲面而來濃郁鮮活的生命氣息沖得失控了。
不是它要失控,是它餓了無數年的魂體自動反應了。
就像你把一塊凍了無數年的肉扔進滾燙的油鍋里,肉自己會炸,會跳,會濺油。
它的魂體在落地的那一剎那猛地膨脹了一圈,像被充了氣,然後又縮回去,像泄了氣。
膨脹收縮,膨脹收縮,反覆了好幾次,每一次膨脹,裂口邊緣的靈魂碎屑就飄得更多;每一次收縮,那三隻猩紅眼睛就亮得更刺眼。
飢餓,在這一瞬間被無限放大。
不是它想起來自己餓了,是飢餓本身就是它,它就是飢餓。
飢餓刻在它的魂體裡,刻在它的每一片靈魂碎片裡,刻在那三隻布滿裂痕的猩紅眼睛裡。
它不需要去想「我餓了」,因為它就是「餓」。
它落地的地方是祭壇外圍,不是祭壇中央。
祭壇中央堆滿了血肉,擠滿了人,那些人是獻給惡魔的祭品。
但馬拉卡沒有往中央去。
它捨棄了祭壇外圍那些扎堆的信徒——不是因為它不餓,是因為它聞到了另一股氣息。
那股氣息不在祭壇上,不在人群里,而在更遠的地方。
那裡也有生命,很弱,很綿長,像一根被拉得很細很長的絲線,在風中顫顫巍巍地飄著,不斷,也不斷不了。
馬拉卡順著那股氣息飄了過去。
它飄得很快,但不是飄直線,是飄『之』字形。
因為它的魂體太碎了,控制不住方向,像一條破了洞的船,你想往前開,它自己往左偏。
它用裂口兩側的兩隻眼睛盯著前方,額頭上那隻眼睛盯著上方,三隻眼睛互相配合,勉強把方向扳正。
它飄過乾裂的硬土,飄過扭曲的枯樹,飄過倒塌的圍牆,飄過廢棄的房屋。
路上有其他的永生者,有的躺著,有的坐著,有的靠著牆。
它們看到馬拉卡飄過來,有的伸出手,有的張開嘴,有的發出含混的嘶吼。
馬拉卡沒有停,因為那股氣息不在它們身上。
那股氣息在前面,在城郊,在一座破敗的小屋裡。
艾拉躺在小屋裡。
她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因為她已經很久沒有出過這間屋子了。
她的世界就是這張床,這張破舊的、木板朽了、床腿歪了、稻草發黑、毯子看不出顏色的木床。
她的世界就是床板到天花板的距離,約莫一米五。
床板到天花板,她看了四十多年,看到天花板上每一道裂縫都爛熟於心。
哪道裂縫像蚯蚓,哪道裂縫像樹枝,哪道裂縫像閃電,她都能背出來。但她不看了,不是看膩了,是不想看了。
看與不看沒有區別,反正天花板不會變,她也不會變。她只會更爛。
八十七年了。
她的身體已經爛成了一攤。
不是比喻,是真的爛成了一攤。
她的皮膚鬆弛如曬乾的橘皮,層層迭迭地堆在一起,從脖子堆到腳踝。
深褐色的皺紋溝壑縱橫,像乾涸的河床,像龜裂的大地。
溝壑里塞滿了污垢和乾涸的膿液,黑一道黃一道的,像小孩隨手塗鴉。
她的頭髮稀稀疏疏,花白黏膩,貼在凹陷的頭皮上,像被雨水打濕的枯草。
頭皮上有暗紅色的疹子,疹子破了,流膿,膿幹了結成硬殼,硬殼又被新流出的膿浸濕,又軟了,又幹了。
她的雙眼渾濁發白,眼窩深陷,像兩口枯井。
井底有什麼?什麼都沒有。
沒有光,沒有影,沒有希望,沒有絕望。
她已經絕望過了,絕望到絕望都死了,現在她只是存在著,像一塊石頭,像一棵枯樹,像一堆被遺忘在角落裡的垃圾。
她的嘴唇乾癟發黑,像兩片枯葉貼在臉上。
嘴唇合不攏,不是因為不想合,是嘴唇的肌肉萎縮了,沒有力氣把嘴唇拉攏。
上下唇之間留著一道縫隙,縫隙里有暗黃色的膿液,從牙齦滲出來的,從牙槽骨滲出來的,從那些早已潰爛的牙根里滲出來的。
膿液順著嘴角往下淌,流過下巴,流過脖子,流進鎖骨窩裡。鎖骨窩積了一小灘,像個小池塘,池塘的水是渾的,黃的,腥的。
她的四肢萎縮成枯柴,手指彎曲著,指甲又厚又黃,像鳥爪。
鳥爪還能抓東西,她的手指連抓都抓不了,因為手指的關節已經鈣化了,彎不了,也直不了,就那麼僵在那裡,像被焊死的鐵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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