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3章 暴亂起(2/2)
有人在隊伍中低聲抱怨,說他們可能永遠等不到終點;有人搖完了號卻發現沒有惡魔可以吞噬;有人走向那道巨型空洞,卻發現排在他們前面的人以極快的速度跳下去了,可那道空洞似乎怎麼也填不滿。
艾倫感知著地面的混亂,感知著那些人的恐慌和失落,同時繼續解析著從惡魔樣本中提取的信息。
他完全洞悉這片煉獄的存在方式,那些排隊的人不知道自己永遠排不到頭;那些搖號的人不知道中籤概率已經稀薄到近乎歸零;那些等待被惡魔吞噬的人不知道惡魔的吞噬速度永遠跟不上隊伍的增長。
他們以為自己在做正確的選擇,但他們只是在重複前人做過的動作。
他花了大量時間梳理他所知道的全部信息:
原生惡魔的結構缺陷、本土生命力的持續灌注模式、天地壁壘崩裂後的全域連通狀態、以及他自己作為彌散意識體能夠調動的龐大規模。
他在感知網絡中不斷重複排列和校驗那些信息之間的關係,像反覆試錯拼圖的邊緣,直到他確信那幅圖已經足夠完整。
也就是這個時候,他看到了世界各地的很多場景。
在這個充滿了希望,充滿了死亡喜悅,看到了終結的時刻,他卻也同時看到了暴亂,看到了混亂,看到了不公。
「這是不應該的,我必須做一些事情。」艾倫喃喃道。
驛站南側,埃里克也終於撐不住了,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
他用手撐著地面,喘著粗氣,潰爛的傷口貼在硬土上,被碎石扎出新的裂口。
旁邊有人想把他拉起來,但埃里克只是擺了擺手:「不用,讓我緩一下。」
那人沒有堅持,退了回去。埃里克跪了很久,久到他的膝蓋已經徹底嵌進了土裡,久到他以為自己不會站起來了。
然後他聽到了前面傳來一聲喊叫,聲音尖銳,帶著極大的憤怒和委屈:「我已經等了十五天了!十五天了!前面的人都在插隊!都在花東西換號!我們呢?我們憑什麼一直等?」
那喊聲刺破驛站的沉悶空氣,像一根針扎進了布囊,撕裂了那層薄薄的表皮。
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轉向聲音的來源——一個年輕女人正從隊伍中間擠出來,她的半邊臉嚴重潰爛,露出發黃的顴骨和上頜骨,另半邊臉因為憤怒而漲紅著。
她身形瘦弱,左臂從肘部以下缺失,斷口處纏著一條髒兮兮的布帶。
但她舉著唯一完好的右臂,指向高台方向:「他們早該輪到我了!我排了半個月!每一次都看著別人先走!我沒有東西換,就只有等,等到什麼?等到死也等不到!」
她身後幾個同樣衣衫襤褸的人也站了出來。
一個女人嘶啞地接話:「我兒子排了十二天,身上爛了一半,連站都站不住了,也沒輪到他。」
另一個人低聲道:「他們上面那些人都在優先走……姓雷的一直給那些交東西的人插隊,我們這些沒東西的,排到明年也排不到。」
又一個聲音響起:「我們等不下去了,憑什麼他們要排在前面?憑什麼他們能先死?」
聲音越來越密,像乾草被點燃前的沙沙聲響。
那些打手開始朝聲音的方向走來,鐵管和斷刀的握法從懶散變成了警覺,腳步比之前快了一倍。
領頭的打手是個高個子男人,臉上有一道很深的疤,從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頜。
他揚起手裡的斷刀,衝著那幾個人喊:「退回去!插隊鬧事的一律沒有號牌!」
他的聲音洪亮,帶著一股壓制的意味,像是要把那層薄冰再踩實一點。
但那個年輕女人沒有被壓回去,她直視著打手的方向,裂開的嘴唇露出半截發黑的牙齒:「我已經沒有東西可以換了,我也不會再退了,你們要麼讓我死,要麼我今天就把這口氣出了。」
她沒有往前走,也沒有往後退,就站在那裡,像一塊被釘在路中間的石頭。
她身後的人開始緩慢地、不約而同地朝她的方向聚攏。
起初只是幾步,像是害怕被單獨揪出來,後來人越來越多,越來越多,連那些原本只是站在旁邊觀望的人,也開始靠攏。
那些打手手裡的鐵管舉得更高了,領頭的高個子踏前一步,把斷刀橫握在胸前,衝著聚攏的人群低吼:「退後!再不退後就不要怪我們不客氣!」
沒有人退後。
一群目光像被點燃的炭火,在火把下密密麻麻地亮著。
驛站南北兩側的隊伍開始瓦解了,像融化的冰層,一片一片地從邊緣斷裂。
有人從隊伍里走出來,有人站在原地猶豫,有人已經開始往高台方向移動,步伐越來越快。
一層薄冰徹底碎了。
北側一隊排了數天的人里,一個瘸著腿的老人突然扔掉手裡的木棍,朝著高台方向一瘸一拐地衝去,他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我已經等了三年了!我不等了!」
他身後幾個人也沖了出去。
有人大喊:「別擠!別擋路!」有人摔倒了,被後面的人踩在背上。
有人試圖拉住前面的人,但被甩開了。
場面像一鍋被攪動的稠粥,越來越多的人從隊伍里湧出來,朝著高台、朝著惡魔聚集地、朝著每一個他們曾以為能通往死亡的方向衝去。
那些打手手中的鐵管開始揮舞了,鐵管砸在人的肩膀上、背上、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