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5章 整頓(1/2)
驛站徹底失序了。
南方的沿海廢墟,加諾的搖號台也在同一時刻坍塌了。
那些積壓已久的不滿比驛站來得更加直接,更加不加修飾,因為搖號本就是概率遊戲,而那些連續中籤的人與從未中籤的人之間那道無形的牆,已經被風乾了的木籤磨擦得薄如蟬翼,終於有人受不住了,把它一把扯碎了。
多姆還在人群里,像一根被浪潮裹挾的浮木,沒有被推倒,也沒有被掀翻,只是被沖得不停地往高台的方向移動。
他旁邊的年輕女人尖聲喊了一句:「讓我們跳進去!我們自己跳!」
多姆沒有轉頭,也沒有回應,他聽到很多人都在喊同一句話。
他們的聲音混在一起,像地下暗河的轟鳴。
他把視線從高台的邊緣移開,又落回那道懸浮在頭頂的巨大裂縫上,那裂縫像一扇半開的鐵門,窄而深,被灰白色的光勾勒出一道模糊的邊界。
碼頭區的搖號台在一刻鐘內被徹底拆散了,那些木樁和橫樑被人踢斷,被人踩碎,被人扔進了下方的積水中。
加諾也早就離開了,他在人群湧上高台的半途中被手下拖走了,那些手下扯著他的一隻胳膊,連拖帶拽,把他從高台側面的通道裡帶走了。
他試圖回頭看一眼搖號台,但在混亂中被一隻手按住了肩頭,什麼也沒看清。
站在最後方的港口方向,還有人正沿著鏽蝕的棧橋朝空洞下方的那片空地移動,沒有人指揮,沒有人催促,但他們形成了一條新的、沒有編號、沒有順序、沒有人管理的隊伍,那隊伍比驛站和搖號台更慢,也更靜,像一條長年被烈日暴曬的暗河流,只是沉寂地流淌著,沉默地湧向那道裂縫。
與此同時,大陸北端的凍土礦區內,一場規模遠超驛站與搖號台的暴亂也在無聲中成型。
那是一處被挖空的巨型露天礦床,災變之前曾是全球最大的高活性礦物出產地。
災變後,礦區並未完全廢棄,它被艾倫索恩接手,作為原料供應樞紐,持續為各地的實驗室輸送礦液和絕緣礦石。
但礦區深處至今仍聚集著一批舊時代的礦工遺屬,那些人多是早年未被收編的礦工後人,沒有固定聚居地,只能在礦坑廢棄的巷道和沉降層中棲身。
他們沒有死亡驛站,也沒有搖號台,他們靠的是在礦渣中翻找一切可能被當作籌碼的東西,再徒步走幾天的路,去最近的鎮子碰運氣換號牌。
那機率低到無法計算,但他們仍然在走,仍然在等,因為他們不知道自己除了等還能做什麼。
礦區南側邊緣的一處塌陷坑旁,一個穿灰破棉衣的人靠在一塊半埋的礦石上,目光散漫地看向遠處的天際線。
他的身上裹著一塊灰撲撲的布,裹得很緊,像是怕被風吹散;他的右腳踝以下是一片腐爛發黑的區域,皮膚和肌肉已經化成了黏稠的糊狀,向外滲著黃綠色的液體,偶爾會有細小的白色蛆蟲從糊狀物中鑽出頭來。
他叫哈羅德,已經在礦區待了很久了,沒有人知道他是哪一年來的,也沒有人知道他原來是誰。
他旁邊的人正在用一把生鏽的短鎬刨地,刨了一陣,刨出一塊拳頭大的暗色礦石,拿起來掂了掂,又放回地上:「這個不行,太碎了,換不了號。」
哈羅德沒有轉頭,喉間微微振動,沙啞地反問:「換不到號,那就一直爛在這裡嗎?」
旁邊的人沒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代表一種回應。
礦區的另一邊,聚集在一塊空地上的人群正在聽一個人說話。
說話的人是個高個子男人,約莫五十歲上下,皮膚像被風乾了千年的岩皮,緊貼著骨頭,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卻仍保留著一點銳利的目光。
他自稱是從東部聚居地來的,曾經在某個物資轉運站幹過搬運,他說的話斷斷續續的,但並不低沉:「那邊驛站的人已經走了一半了,搖號台也塌了,那些拿著號牌不放的人,沒地方管了。」
有人問:「那我們呢?」
他頓了頓,回答:「我們等得太久了,不等了。」
有人低聲接了一句:「不等了,那去哪?」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潰爛的手:「去死,去哪都是死,那就找個近的地方。」
沒有人反駁,因為他的話是對的,他們已經等了太久了,久到他們不再需要一個準確的路線,只需要一個能被火焰推著走的方向。
礦區的火把被一根接一根地點燃,火光沿著坑道邊緣蔓延開來,像一條伏地的蛇,悄無聲息地擴散著。
那些礦渣堆、廢棄巷道、傾倒的鋼架,在火光中映出一排排模糊的輪廓。有人從巷道深處走了出來,有人從礦渣堆後面探出了頭,有人扔下了手裡那塊連半個號都換不到的礦石,加入了那條沿著坑道邊緣緩緩移動的黑色線條。
他們沒有推倒任何東西,沒有衝撞任何阻攔,因為這裡本來就沒有柵欄,沒有人給他們搭柵欄。
他們只是走,順著礦道朝著礦區唯一一條通往地面的斜坡走去。
斜坡很陡,石屑和沙土在腳下簌簌滑落,每一步都踩不實,但他們走得並不慢,因為他們等得夠久了,久到他們已經不需要一個明確的終點,只要這條斜坡通向更高處,他們就會繼續走下去。
夜風從礦坑頂部灌下來,穿過巷道,穿過那些被遺棄的鋼架和吊繩,發出低沉的呼嘯聲。
呼嘯聲像哨音、號角,穿過礦坑的裂縫和通風井,一路向遠處擴散開去。
在礦區的邊緣,在那片被礦渣覆蓋的凍土上,那些暗灰色的身影正沿著斜坡向上攀爬,沒有隊伍,沒有隊列,沒有編號,只是一片緩慢移動的黑點,像墨汁在水面洇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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