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今之所謂良臣,古之所謂民賊也(合(2/2)
「如果能加上秦王殿下的內容,那就更好了。」
項莊舞劍,意在沛公。
宰相大人打算一石三鳥。
第一,這方針整體上更壓制武人的利益,同時保留恩賜的條件,拉攏願意跟隨太子黨的人。
第二,儒門可以展現自我的道德和犧牲,在接下去的儒道大戰中獲得優勢。
第三,太子黨可以趁機毀滅鎮國公和秦王的名聲。
靈米之事,誰支持,誰反對?
【真是步步為營,處處殺機。】
【方相真不愧為鎮九州。】
楚無疆這下懂得了方相以天驕之資,能與鎮國公抗衡的理由。
鎮國公綽號【翻天手】,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方相綽號【鎮九州】,以一人之力,鎮壓九州。
宰相大人放著報紙問道:
「冠軍侯以為如何?」
楚無疆堅定地搖頭:
「本侯可以提供一些印刷機,以及報紙辦理的經驗之談。」
「但文章的撰寫,本侯只是一介武夫,無能為力。」
楚無疆並不打算完全反對這方針。
起碼儒門這一次下了血本,讓世家改種糧食,終究是好的。
他們本意是壞的,楚無疆打算把它執行好了。
楚無疆要把握的分寸,那就是推動靈米限制,同時儘可能不得罪秦王黨。
畢竟鎮國公對他還不錯。
這下真要走鋼絲,稍有不慎,就只能站隊一方。
宰相大人意味深長地笑道:
「侯爺可不是尋常武夫。」
「若去參加科舉,頭名狀元也是手到擒來。」
「國子監擔任武博士,實在屈才。」
「現在理國公病重,不能理事,朝廷正需要侯爺這樣的棟樑之材。」
宰相大人並不在意楚無疆中立偏向,正如儒門知道佛門想當牆頭草。
只要對方投過來,就有辦法一步步將他固定在派系裡。
打個比方,佛門想摸魚,但被道門誤會,雙方產生殺戮,久而久之,這假裝中立就變成站隊。
他們對楚無疆的處理方針也是如此。
楚無疆先來國子監當武博士,順便為儒門出主意,寫文章,若是再考個頭名狀元,那就很難脫離圈子了。
宰相大人露骨地暗示一番。
楚無疆笑了笑說道:
「宰相大人客氣了,下官胸無半點墨,去參加科舉,豈不誤國害民。」
「至於天策軍的話,自有理國公的門人打點,本侯怎有窺探之意?」
「不可,萬萬不可。」
楚無疆發現進入天京後,原本的計劃破碎得乾淨,不管是太子還是宰相,他們拉攏的手段一波接著一波。
只要你不明確拒絕,就能把你變成自己人。
宰相大人笑了笑說道:
「理國公前段日子還跟本相提起過,說想找一位合適的接班人。」
「若是見了冠軍侯,理國公定然欣喜不已。」
楚無疆見宰相大人要把自己捆在戰車上,連忙轉移話題道:
「多謝宰相大人厚愛。」
「只是下官還有個疑問,那就是田賦降低後,打算從何處補起?」
實際上朝廷的財政並不寬裕,楚無疆打一下鮫人,就花了幾千萬兩銀子,伴隨著造反的增多,財政的開支也在加大。
比如楚無疆進京的兩個月里,雷州的黃甲軍鬧得厲害。
那玄元教主每鬧一次,朝廷就要增加很多的開支,雖說太子殿下有了陶家支持,但太子殿下的錢跟朝廷的錢,不是一回事。
宰相大人沉吟說道:
「本相不瞞侯爺,目前這官鹽的價格為70文錢一斤。」
「若是能漲到100文錢一斤,再加上靈米的賦稅,罰沒的家產,應該是夠的。」
楚無疆心中咯噔一聲,立刻反對道:
「宰相大人,這鹽價已經很高了。」
「百姓中許多人以私鹽為生。」
儘管楚家已打算製造私鹽,在海上做這份頗有前途的行當,就連法緣寺都一起入伙了,鹽價越高,私鹽市場越大。
他應該高興才對。
但楚無疆仍下意識反對,同時表明立場。
宰相大人點頭道:
「這鹽價確實很高,但還可以再高一些。」
「百姓吃不起鹽,還可以想辦法,若是糧食短缺,就要出大事。」
「兩害相權取其輕罷了。」
田賦是直接稅,鹽價還算間接稅,從稅負痛苦上來講,宰相大人的觀點更正確一點。
但楚無疆與宰相大人交流那麼久,一直沒能搶占上風,這回總算抓到一處破綻。
他立刻搶占道德制高點,搖頭道:
「宰相大人,雖說兩害相權。」
「若鹽價上漲,百姓吃不起鹽,終不免聚斂之臣的評價。」
「聖人有云:今之所謂良臣,古之所謂民賊也。」
「誠如斯言!」
聚斂之臣,民賊。
這兩個詞很重。
方蕭然聞言,立刻按劍呵斥道:
「冠軍侯,莫要辱及家父!」
「家父一直為百姓考慮,自願退讓靈米畝數,以做表率。」
「怎能算聚斂之臣?」
「又豈可污為民賊?」
方蕭然身為兒子,在楚無疆指責宰相大人時,他必須站出來嚴厲反擊,以示孝順。
俗話說:對子罵父,則是無禮。
方蕭然修煉《聖人劍法》,一言一行要符合君子之道,楚無疆罵他老爹,他自然要適當地表達憤怒。
轟!
兩人的氣息,第一次在這麼近的距離交鋒。
楚無疆看到一頭展翅高飛的大鵬,看到一頭擇人而噬的白虎,看到盤踞在體內的燭龍等等。
無數神獸的混合體。
他的氣息變得更強大了,這些神獸都表露出憤怒的情緒。
短短數月之內,方蕭然又進步了,他在楚無疆的壓力下,各種神獸血脈進一步互相融合,不再分為彼此。
但楚無疆的進步更可怕。
方蕭然看到了兇悍之氣,看到了殺伐銳氣,看到了神勇之氣,以及無上的刀氣。
楚無疆從不怕任何氣勢,他直接激活體內的武運就夠了。
武運之人,最不怕氣勢壓迫。
楚無疆只靠【神勇】特性,就足以攔下元神的氣息。
方蕭然有神獸加持,又能如何?
宰相大人立刻呵斥道:
「蕭然,退下。」
「為父都不生氣,你氣什麼?」
「冠軍侯是為百姓考慮,這是公事。」
「公事莫衝動,莫有私情!」
方蕭然當即完美地收住情緒,恭敬致歉道:
「是,父親大人。」
「冠軍侯,在下一時按奈不住,請侯爺恕罪。」
方蕭然要成為儒門的聖賢,自然是合格的影帝。
該怒的時候要怒不可意,該收的時候要沉寂如水,一切符合禮法。
楚無疆笑了笑道:
「為父說話,天經地義。」
「本侯沒什麼怪罪的。」
「只是本侯不打算改變自己的想法。」
冠軍侯!
方蕭然眉頭微皺,但宰相大人笑呵呵地說道:
「冠軍侯此言謬矣。」
「朝廷總要開支,士兵總要犒賞。」
「這一次冠軍侯擊潰鮫人,朝廷總計支出,不下於三千萬兩白銀。」
「本相豈可沽名釣譽,做那愛民之賊。」
「聚斂之臣,亦不失為良臣。」
「再苦一苦百姓,罵名自有本相來擔。」
「本相不來當這良臣,誰能來當?」
宰相大人很清楚自己的政策,有人受益,有人被罵。
從他自身的邏輯來看,減輕田賦,再從鹽稅里拔羊毛,至少打擊面要合理一些。
宰相大人慷慨激昂,方蕭然深以為榮。
仿佛千萬人,吾往矣。
楚無疆也知道,間接稅比直接稅要優越得多,是先進的拔羊毛技術。
17世紀的荷蘭,賦稅之重,堪稱歐洲第一。
人均賦稅比大明都要高得多,說是敲骨吸髓都不為過。
但他們的稅負痛苦,反而比同期的大明百姓要低一些,除了發達的商業體系外,主要是因為他們的稅收主體以【消費稅】,間接稅為主。
百姓被抽血,但不知道抽了多少。
比如荷蘭最貴的啤酒,最高抽稅240%。
他們通過較為合理的抽稅手段,減輕大眾對於賦稅痛苦的體驗。
楚無疆想起荷蘭在17世紀金融革命,補充說道:
「既然如此,下官有個提議。」
宰相大人立刻說道:
「冠軍侯但講無妨。」
楚無疆沉聲道:
「下官提議全面徵收【靈藥稅】,【丹藥稅】,【菸草稅】,【酒稅】等等,並實行階梯徵收。」
宰相大人終於動容道:
「且試言之。」
楚無疆解釋道:
「宰相大人,若朝廷徵收田賦,那受苦的一定是最窮的百姓。」
「如果徵收鹽稅,誰能吃得起私鹽,誰受到的打擊少,同時最窮苦的百姓,也只能慘澹為生,鹽都吃不起。」
「如果徵收酒稅,菸草稅,那只有喝得起酒,抽得起煙的人,才會被收稅。」
「我等應向富人多收稅,而向窮人少收稅。」
楚無疆不反對收稅,他反對徵稅項目的打擊對象定在窮人身上。
楚無疆明白,前世的封建王朝最大的財政問題,就是他們徵稅對象,永遠是最窮的人。
這就導致他們的財政手段一下去,百姓瞬間就受不了,只能揭竿而起。
你以田賦為主的財政結構,社會是最容易崩潰的。
楚無疆開始解釋這些賦稅效果的不同,並論證為什麼要收間接稅。
朝廷收稅,以【有吸引力的產品】為好,而不是【生活必需品】為主。
酒稅,菸草稅屬於前者,鹽稅屬於後者。
宰相大人聞言反而沉默下來,天命王朝的稅收機制極為樸素,哪有階梯稅制這種思維。
比如17世紀的荷蘭,最便宜的啤酒徵收23%的稅收,最高檔的啤酒,徵收240%。
誰喝最貴的啤酒,誰繳最多的稅。
所以荷蘭稅負之重,歐洲第一,比起大明不知高出多少,經濟卻還能妥善發展。
當然了,這種收稅方法,需要朝廷對社會的管理,有較為精細化的能力。
天命王朝有沒有這能力,楚無疆尚且存疑。
但不妨礙楚無疆提出這樣的建議。
他見宰相和方蕭然陷入沉寂,不由地發問道:
「宰相大人?」
方圓徹底動容了,他能感受到這套稅收方案的精妙之處,忍不住說道:
「冠軍侯,你可有興趣做戶部尚書?」
楚無疆搖頭道:
「下官一介武夫,擔不起這重任。」
「只是請宰相大人三思。」
「多收富人稅,少收窮人稅。」
宰相大人深吸了一口氣:
「徵收靈藥稅,丹藥稅,酒稅,菸草稅的話,是要得罪很多人。」
「他們很多都是宗門,世家,乃是皇族的生意。」
楚無疆終於揚眉吐氣道:
「既然宰相大人肯背負罵名,那這些罵名又能如何?」
宰相大人突然一時語塞。
這迴旋鏢來得好像有點快。
再苦一苦百姓,罵名由我擔,這是容易的。
反正百姓又不能拿他怎麼樣。
但是從權貴手裡搶錢,從朝廷的大臣手裡搶錢,甚至從自家的盟友搶錢,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宰相大人只好說一句:
「滋事體大,容本相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