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塞薩爾這個名字(2/2)
這座避難所屬於聖若翰洗者教堂及修道院,有四十五個房間,癲癇病人與孕婦都有單獨的住處,有很大的廚房和儲藏室,水塔、磨坊、洗漱間和羅馬式的公共廁所,一個寬闊的庭院用來晾曬衣物與床單。
在這裡無論男女老幼,貧富貴賤都可以接受修士們的照顧與治療——依照此時的說法,就是在救贖軀體的同時救贖靈魂,是一種可貴的修行。
就塞薩爾看到的,大部分修士都是滿懷著一腔熱忱來做這份工作的,即便他們的醫療手段更多地傾向於安撫與慰藉,但確實有很多只是因為營養不良或是心理問題而進入這裡的病人得以痊癒。
對那些病人來說,這些修士就是猶如天使和聖人般的存在。
「等等,」一個聲音突然叫道:「那是塞薩爾吧,塞薩爾,到這兒來,有尊貴的大人要見你!」一個只穿著束腰衣和木鞋的孩子匆匆忙忙地跑了過來,他是院長的侍童,修士一見就連忙推了推塞薩爾:「快去吧,別讓大人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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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薩爾?」阿馬里克一世看向希拉克略,「是他告訴你們的?」
「不是,」希拉克略說:「他醒來後完全沒有過去的記憶。」他又看向院長若望,若望點點頭:「可能是發熱造成的,過熱的血液會對大腦造成傷害,這是最虔誠的祈禱也無法治癒的疾病——現在正是八月,所以我們就給了他這個名字。」他忐忑了一會:「如果您覺得不合適……」
「沒什麼不合適的,」塞薩爾是個法蘭克名字,它在拉丁文中的含義要更加廣為人知——愷撒,羅馬的皇帝,第一個愷撒用自己的名字命名了八月,「現在這個稱號已不具備任何政治上的意義。」
阿馬里克一世溫和地說:「一個鐵匠可以被叫做亞歷山大,一個農夫也可以成為亨利,一個侍從選擇塞薩爾做名字也不奇怪。」他略微停頓了一下:「或者說,你們覺得那個孩子可能有辱這個名字嗎?」
「絕對不會!」若望斬釘截鐵地說,這樣的用詞與語氣讓希拉克略好奇地看了他一眼,若望可不是那種除了苦修之外對世俗一無所知的修士,他出身傑拉德家族,傑拉德家族的巴恩斯是善堂騎士團的創立者,雖然現在善堂騎士團的大團長已是奧格德巴勒本,傑拉德家族的勢力依然在亞拉薩路有著不容忽略的一席之地。
「我給您們看看他的功課。」若望說,急急忙忙地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取出一迭羊皮紙,「他能計數,算數,能說和書寫拉丁語,以撒語與希臘語,還能創作簡單的詩歌。」他側著頭想了想:「還有彈琴,繪畫和騎馬。」
「完全是一個男爵……不,伯爵之子應當接受的教育了,」希拉克略說:「你不是說他忘記了過去的事情麼?」
「或許這些教育已經被深刻地烙印在了他的骨血里,」阿馬里克一世的手指撫過羊皮紙上凹凸的筆跡——這時候的墨水多半相當厚重,「也有可能,他有不能言之於口的苦衷。」
固然會有法蘭克或是亞平寧半島的孩子被撒拉遜的海盜劫掠到亞拉薩路,又或是朝聖者在中途受害,但像是這麼一個明顯接受過精細與完整的教養、撫育,並且健康的孩子突然出現在一個以撒奴隸商人這裡,實在不太可能。要知道將一個孩子教導到這個程度,耗費的黃金白銀也差不多可以與他等重了,更不用說其中的心血和精力。
阿馬里克一世看多了世間的陰謀詭計,爾虞我詐,為了繼承權,兒子可以囚禁母親,叔叔可以謀殺侄兒,一個被父親過於寵愛的幼子即便無法拿走祖先的遺產,也有可能在父親的支持下分割兄長的利益——兄長如果不願弒親,就有可能直接將弟弟帶出去拋棄或是賣掉。
這時候他們聽到了輕輕的敲門聲,兩下,然後門後的人恭敬地等待了一會,大概有三分鐘的樣子,才又是兩下。
在國王的示意下,故意拖延了一會的若望這才叫道:「是塞薩爾嗎,進來吧。」
塞薩爾首先看到的是站在房間中央的若望院長,一個看上去就很安樂愉快的胖子,之後才是坐在書桌旁的男人——阿馬里克一世,亞拉薩路的國王,聖墓的保護人,他不高,但魁梧異常,身軀寬度有他身後隨侍著的一個修士的三倍。
也有可能是因為那位修士略過於瘦削的緣故。
在男孩向三位貴人們行禮問好的時候,阿馬里克一世也在仔細打量這個被他從以撒人的閹割刀下救出來的孩子。
現在若說站在他們面前的是個奴隸,一百個人里能有一百零二個人不同意,因為準有頑固的人要搖上三次頭。
脫臼的手臂早就接好了,之前在馬蹄、狗群和鞭子下留下的傷口只留下了淺淡的紅色印記,反而顯得他的皮膚更加白皙,不是蒼白、青白與灰白,而是健康的,潤澤的,仿佛燒滾的乳脂那樣的白色;他的手指和腳趾都纖細又柔嫩,沒有厚重的繭子,也沒有醜陋的疤痕;他的頭髮漆黑如同烏木,翠色的眼睛明亮乾淨,有著寬闊光潔的額頭,四肢修長,身材挺拔。
最難得是,他沒有這個年紀的男孩常有的跳脫魯莽,也沒有奴隸身上常見的畏縮陰晦,他的目光要比任何一個同齡人都來的清正沉穩。
「你剛才在做什麼呢?塞薩爾?」若望問,他毫不掩飾對這個孩子的喜愛:「我看你從庭院那裡來。」
「我幫著洗床單去了。」塞薩爾說。
「哎呀,」若望瞥了希拉克略和國王一眼:「那可是非常繁重和吃力的活兒。」
「不過做了些力所能及的事。」在醒來後,他就發覺自己的這具軀體看似單薄,卻仿佛蘊含著無窮無盡的力量,哪怕是如洗濯床單這種極其辛苦的活兒(因為需要不斷地漂洗,絞乾和晾曬),他做起來也要比其他人更輕鬆,做完了也不覺得疲累,反而有種運動後的愜意感。
「你還做了什麼?」若望追問道,希拉克略知道這個問題是給他們問的——若望有點過於殷勤,如果他是出於那個目的才提起這個話題,駐守神甫猜他可能會失望。
塞薩爾有點詫異,他的表情說明他不認為自己有做過什麼值得在國王面前說的事情:「侍弄菜圃、照顧病人、在廚房和面,刮羊皮(做紙),調製墨水……一些小事。」
「一些小事……」阿馬里克一世沉吟著說道:「或許有人和你說過,你並非出身平平,更有可能是個爵爺的兒子……你完全不必去做這種卑微的工作——是有人在強迫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