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米特里達梯藥方(下)(2/2)
希拉克略聳然一驚,隨後他才從那熟悉的聲音和軀體輪廓辨認出等候在他房間裡的人正是他的主人,阿馬里克一世。
「為什麼不點燈,陛下?」
「黑暗有時候更利于思考。」阿馬里克一世轉向希拉克略,「他們怎麼樣?」
「有點發熱,嘔吐了一陣子,還出現了幻覺——但在我離開前,他們都睡著了。」
「你看到騎士們了嗎?」
「他們將通宵達旦地守在塔下。除非有您的命令,誰也不讓進,誰也不讓出。」連續一周不見任何人,名義上是「齋戒」,但城堡里的眼睛和耳朵都太多了,而他們背後的人也肯定知道「揀選儀式」的第一波考驗已經降臨了,鮑德溫正是虛弱,遲鈍,毫無反抗能力的時候,有心之人必然會乘虛而入。
「鮑德溫怎麼樣?」
「他很好,他很堅強。」而且充滿了信心和仁愛,思考方式也要比過去更周全,他已經意識到了,他的父親並不希望他和塞薩爾成為真正的朋友,雖然阿馬里克一世在口上說,要將塞薩爾看做一個公爵之子來看待,但他仍然希望塞薩爾能夠做一個奴隸——鮑德溫越是看重塞薩爾,把他看做一個平等的人,阿馬里克一世的殺意就越重。
「塞薩爾呢?」
「他在照顧鮑德溫。」
「他沒嘔吐?沒發熱?」
「這有什麼可奇怪的,」也只有希拉克略能夠在一頭多疑的老獅子面前從容不迫地撒謊:「塞薩爾是王子的侍從吧,難道還要我或是鮑德溫去照看他嗎?」事實上是希拉克略照看兩人,然後兩人在感覺略微好些的時候相互照料。
「希望他能永遠這樣忠誠。」阿馬里克一世按了按自己的額角,「我先回去了。」
「等一下,陛下,」修士說:「有件事情需要您確定——有關於您的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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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馬里克一世的婚事?難道曼努埃爾一世還真的會答應他不成?如果他一開始就將王子鮑德溫驅逐出去,曼努埃爾一世或許不會猶豫,但他擺明了要留下這個繼承人,就算曼努埃爾有好幾個女兒——他也會希望每樁婚姻都能讓他得到一枚有力的籌碼……這門婚事肯定是不成的。」
亞拉薩路的宗主教在房間裡踱來踱去,幾乎無法控制地喃喃自語。
「為什麼不?」來人反問說,他身著黑衣,仿若一個樸素的修士,但那根垂掛在長袍內的金十字架又說明了他並非一介貧寒之士。「曼努埃爾一世一直想要攻打埃及,他若是希望能夠得到一個強大的同盟,婚姻就是最好的締結方式——」
「但王子鮑德溫……」
「他只能活三十歲,也正是因為如此,曼努埃爾會應允的——阿馬里克一世的心思我們都看得出來,他新娶了一個妻子,自己又正在盛年,完全可以再得一個兒子,而在這個孩子成年前,為他保住寶座的就是王子鮑德溫,最美妙的是,等他的小兒子成年了,鮑德溫也該死了。」
現任的亞拉薩路宗主教轉身看向教皇特使——他來得無聲無息,不留一絲痕跡,當他被兩名修士帶到他面前,不但沒有下跪,吻他的腳,反而傲然站立,拿出了教皇的信物與身份證明的時候,亞拉薩路宗主教委實被驚了一下。
基督教會人們最熟悉的莫過於東西教會,君士坦丁堡與羅馬,但不可否認,聖城亞拉薩路的特殊性遠超過這兩座城市,它是最神聖之地,是耶穌基督與無數聖人的殉道之處,觸目所及都是聖跡,人們彎下腰去,撿起一塊石頭,帶回自己的城市,這塊來自於亞拉薩路的石頭就會被奉為聖物,供奉在一座教堂或是修道院裡。
當初耶穌基督怎麼會被以撒人的祭司,他的同胞送上十字架,不就是為了利益與話語權麼?
忠實地推行其前任格利哥里七世的「教權至上」的克呂尼改革政策的烏爾班二世,當他走向國王與貴族,慷慨激昂的發表了演講,用鮮血淋漓的恫嚇,甜潤如蜜的誘惑來煽動人心,請求他們為上帝而戰的時候,心裡固然想著天主,聖人,但肯定也想著金子和土地。
第一次,第二次東征都可以說是羅馬教會一力推動,確實,他們得到了一定的好處,首先,十字軍的征伐有力地打擊了那些異教徒和異端,教廷正在衰弱的力量又重新得到了增強;其次,曾經被前兩者壟斷的東西方交易,現在成了歐洲各國商人、行會的囊中之物;最後,十字軍的騎士們也從東方帶回了大量的財富與資源,這些財物和人脈有很大一部分都落在了教會手裡。
但教會難道會因此感到滿足嗎?
不,他們不會,他們更希望得到所有,但十字軍的首領們,也就是亞拉薩路國王,的黎波里伯爵,還有安條克大公並不打算將咬在嘴裡的肥美好肉吐出來——尤其是亞拉薩路國王,第一任國王鮑德溫一世需要舉行加冕禮的時候,即便當時的主教藏在了山洞裡,他還是派士兵把他拉了出來,強迫他為自己塗油(加冕儀式的必經步驟)。
面對教會的詰問,他更是寧願連續打上一個月的仗,往東南打到埃及,往東方打到佩特拉。也不願意向教會讓步,斷絕了教皇與紅衣主教們有意將亞拉薩路變成一個神權國家的妄想。
之後更是別說了,每個亞拉薩路國王登基後都要與教會你來我往一番,國王態度強硬,教會更是不擇手段——像是收買或是蠱惑為國王施行臨終聖事的教士,讓他逼迫奄奄一息的國王答應將亞拉薩路獻給教會的事兒都發生過……
鮑德溫王子染上麻風病,罪魁禍首無人不知,阿馬里克一世近似於不近情理的古怪反應也更像是對教會的一次宣戰。
宗主教幾乎要被說服了,「但我那樣做就等於徹底得罪了阿馬里克一世。」
「你以為你拒絕為他的兒子鮑德溫治療就不算得罪他麼?」教皇特使說:「等鮑德溫死了,我們可以用麻風病人褻瀆聖地而引來上天懲誡的罪名責罰他,他為了贖清身上的罪孽,也會在這幾年裡盡力表現他的虔誠和忠誠,然後……就是我們的機會了。」
他尖笑了一聲:「別擔心,哪怕他馬上與拜占庭的公主結婚,他的孩子也沒法一天之內成人。」
「阿馬里克一世不是那種會善罷甘休的人。」
「這倒沒錯,只是,我們遠在千里之外,倒是您,」教皇特使嘖嘖道:「您可沒多少選擇,怎麼,您要卑躬屈膝地跪在阿馬里克一世和鮑德溫王子的腳下,請他們寬恕你麼?哪怕您的教士願意為鮑德溫治療,能不能治好還在兩說,您確定他不知道他得病的幕後操手是誰麼?」
他又舉起一根手指:「何況他痊癒了也是一個鮑德溫一世,當初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我們才下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