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血夜(下)(2/2)
只是因為之前的寒冷與潮濕,他們不得不拋下了輜重,補給和大部分民夫,甚至士兵,聚集成了一支大約兩三千人的隊伍上馬往外衝去。
這裡距離亨利六世預設的戰場已經不遠,若兩萬多人的大軍要一同移動的話,當然會非常緩慢,但如果只是訓練有素的騎士的話……在天色將央的時候,他們終於衝出了卡赫塔山區,但與此同時,他們最不想看見的情況還是出現了。
還記得那個自從阿阿德亞曼走出來的軍隊嗎?
「小鳥」們帶來這個消息的時候,亨利六世還以為阿爾斯蘭二世的次子是想要先行一步占領卡赫塔山區的高地,無論是十字軍穿過山區還是繞行,都有可能遭到這支軍隊的打擊,因此他才不得不鋌而走險,想著搶占這個重要的戰略位置。
現在看起來,他的行為正中敵人下懷,從此刻這支軍隊便橫亘在他們面前,這支軍隊的人數並不多,可能只有三四千人,而且大部分都是輕騎兵,可以說,如果亨利六世依然擁有著原先的那支大軍,他不但不會感到畏懼,還會覺得歡喜。
但現在他們只有兩三千人,而且疲憊不堪。
亨利六世面沉如水,在扈從的幫助下,他勉強穿戴整齊,戴著頭盔,披著鏈甲,罩著斗篷,風雪未停,雪花飄進他的口中迅速融化,而他居然從這些原本應當潔淨無味的雪花中嘗出了血的腥氣和金屬的鐵鏽味。他無言的拔出長劍,直指高空,「天主與我們同在!」他高聲叫道。
而他身邊的修士與騎士們齊聲應和,「天主與我們同在,天主與我們同在!」這樣的聲音以亨利六世為中心,迅速的向著周邊擴散。
有許多騎士知道,這可能是自己的最後一戰,因為以撒人的陷阱,他們已經有連續好幾天沒有好好地入睡,身邊的扈從與武裝侍從也有很多掉了隊,他們人疲馬乏,沒有力氣,手臂更是沉重得連一根蘆葦都舉不起來,但他們會因此畏懼嗎?
當然不會,他們在這裡死去,在對抗異教徒的戰場上死去,天堂的大門一定會向他們打開,但他們終究還是不甘心的。他們應當為了迎接一場最輝煌的勝利而死,而非屈辱的死在敵人的陰謀詭計之下。他們向前衝鋒,發出了憤怒的嘶喊聲,騎士的衝鋒從來就是令人畏懼的,尤其是這些得了天主賜福的騎士,他們移動起來就是一片鋼鐵的潮水,一列石頭的峰巒,但突厥人如何不知道騎士們的優點和缺點?他們畢競與十字軍打過了好幾十年的仗,他們立即採用了幾乎可以稱得上是嫻熟的應對手段,那就是避其鋒芒,迂迴打擊。
他們並不與騎士正面對撞,反而在他們的鋒芒迫到眼前之前,便策馬奔向兩側一一有避之不及,被騎士們一槍挑上高空,或者是揮刀砍下頭顱的人,但大部分輕騎兵還是迅速地掠向了那些不得不留下來的空白他們彎弓搭箭向著騎士們射箭,雖然這些箭矢並不能馬上破開騎士們的防禦,突厥人卻異常的耐心和沉穩。他們尤其關注那些不斷給予他人庇護的騎士。一旦發現了,他們就會衝出好幾十個人,哪怕以命換命,也要將那個人射落,或者是擊打到馬下,將他殺死。
而若是沒有了這些騎士的庇護,剩餘的騎士即便能夠保護住自己,也無法護住自己的坐騎,而當他們落了馬之後,突厥人的步兵就會蜂擁而上,他們舉著鐵錘與斧頭,扛著長方形的粗陋盾牌,身軀粗壯,手臂有力,與十字軍的步兵不同,他們顯然非常的擅長與騎兵合作,即便身周都是翻騰的馬蹄與飛揚的塵土,也不會對他們造成任何妨礙。
當然最棘手的還是那些輕騎兵,他們就如浪潮一般,你衝過去的時候便散開,你離開的時候,他們便聚集起來,箭如雨下,時刻不休,而且他們顯然知道這些十字軍騎士之前已經經過了風雪和寒冷的折磨,並不急於取得成果,而是在慢慢的消耗他們僅餘的體力。
他們也確實被消耗的極其嚴重,騎士們的反應漸漸地變得遲鈍,一不小心就會被打下馬去,而意識到自己不再那麼靈活的騎士與扈從也會變得焦躁一一他們知道自己應該定下心來,但在戰場上,這可不是說說就能做到的事情……但焦躁又有什麼用呢,只會讓他們更快地倒下。
「陛下,讓我們護送您衝出去吧。」薩克森公爵喊道,他的頭盔已經沒了,發須蓬亂,說不出是汗水還是血水的液體不斷地沿著它們往下滴。
「前面就是敵人的城堡,你們要護送我衝到哪裡去呢?去打攻城戰嗎?」
亨利六世說了個不好笑的笑話,薩克森公爵粗啞的嗬嗬了一聲:「無論如何,我也會送您回去的,哪怕要捨出我這條命來呢!」
他更是看了周圍的人一眼:「誰願意與我一起護送皇帝陛下!」有人猶豫,有人卻毫不遲疑。他們都知道。若是要突出突厥人的包圍,他們必然要如同一隻蠟燭般的迅速的燃燒自己一一就如塞薩爾曾在大馬士革做過的那樣,讓聖人的恩惠灼燒自己,發出最亮的光芒。
即便如此,他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夠成功。
「那就這樣吧,」亨利六世這樣說道,「如果我能夠回去,我將為你們現在的英勇與虔誠予以三倍的回報。如果不能,諸位,我們便要長眠於此一一或許這也是一件好事,能夠與諸位同死,也是我的榮幸!」皇帝的言語引來了騎士們的一片叫好聲。
他們勒轉馬頭,面對敵人,已做好了不死不休的準備,但就當他們沖向敵人的時候,卻發現他們再一次沖了空。但是這個空顯然不是敵人故意留下的,而是……
「你聽到他們在叫什麼嗎?」亨利六世問道。
突厥人倉皇地叫喊著:「法迪!法迪!」
法迪就是塞薩爾。
當大馬士革的民眾心甘情願的臣服在他的腳下,稱他為我們的蘇丹的時候,法迪這個神聖的名字也落在了他的身上。
而在突厥人和撒拉遜人之中用「法迪」來稱呼他的人也越來越多,但對於十字軍來說,這個稱呼頗有些陌生。
亨利六世看了好一會,才能從那霧沉沉的天際辨認出那一點猩紅的光芒,他大呼了一聲,勇氣倍增,率領著自己的騎士撲了過去,而那些突厥人像是一下子便失去了原有的鬥志,他們開始潰敗,開始遲疑,開始退縮。
黑衣銀甲的騎士迅速地向亨利六世馳來,他們還相距在百來尺的時候,那道熾熱的聖潔光芒便已經籠罩在了神聖羅馬帝國皇帝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