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枝葉(1/2)
隨著黑馬躍出的當然就是通體雪白,只有額頭上有著一顆黑色星辰的卡斯托,誰不認得這匹馬以及他的主人呢?
塞薩爾一眼便看到了站立在沙丘旁的艾博格。
除了罩衣之外,也因為他遠離人群,警惕地守在一座沙丘旁,仿佛一頭快要精疲力竭但還是全力以赴守護著什麽的野獸。
而艾博格一見到卡斯托,也是胸膛鼓脹,喉嚨哽咽。
他並不畏懼戰鬥,哪怕對方是多出他數倍,又同樣得到過先知啟示的敵人一一但讓塞薩爾失望卻是一樁會令他恐懼無比的事情一一雖然塞薩爾並未將洛倫茲交給他,他也並非洛倫茲的侍從,但既然他們在一起,他就有責任保證洛倫茲的安然無恙,現在洛倫茲卻受了這樣重的傷......
即便她不是一個女孩,而是一個成年男子,艾博格都難辭其咎。
他還在大馬士革的時候,見多了那些因為不曾精心照料小主人而受到鞭打的僕從,哪怕這並不是他們的過錯一一跌了跤,砸了頭這種事情還能理解,像是被蜜蜂蜇了,做不出功課或者是吃魚卡了刺...... 也一樣是僕從的錯,僕從一樣要跟著挨揍。
他看著白馬疾馳而來,嘴唇顫動著,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
雖然他們將塞薩爾稱之為abba,但心裡很清楚,他終究不是他們的父親,哪怕他們將塞薩爾當做父親看待,他們也不可能是他的兒子。
血脈的牽繫從來是騙不了人的。
但他還沒來得及行禮,說話,就被猛然攬入一個結實的懷抱中。
塞薩爾飛身下馬,他看到了沙丘邊的洛倫茲一一但還是先緊緊抱了抱這個孩子。
沒錯,哪怕已經是個戰士了,艾博格也只不過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人,塞薩爾抱了一下,才將他放開,又查看了他的傷勢。
在方才的戰鬥中,艾博格也肯定是受了傷的,他的傷勢雖然不輕,但沒有洛倫茲那樣嚴重。 「……… 拉尼受了傷.........「他反握住塞薩爾的手臂,急切的說道」我知道。 「塞薩爾安撫地撫摸著他的肩膀。
他方才便看到了洛倫茲,洛倫茲見到父親來了,還側過頭去,向他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笑容。 知道女兒至少性命無虞,塞薩爾就不那麼擔憂了,他走到洛倫茲身邊跪下,發現她身上居然覆蓋著一大塊乾淨的淡金色絲綢淡金色雖然比不上紫色珍貴,卻也是價值連城一一是他們的戰利品,從盜匪的箱子裡發現的,艾博格毫不猶豫地拿來蓋在了洛倫茲的身上,以避免她正在癒合的傷口遭到風沙和蚊蟲的侵擾。 塞薩爾馬上將絲綢揭開,檢查了一下裡面的狀況,他有些憂心,不知道這個傷口有沒有經過處理,如果在癒合的過程中裡面混入了一些無法排除的雜質,那就麻煩了。
「艾博格幫我清洗過。」 洛倫茲立刻說道,她知道他的父親在擔憂什麼,畢竟醫學課程幾乎是與她的識字課程同步進行的。
塞薩爾沒有說話,他將洛倫茲抱起來,讓她可以靠在自己的懷裡,洛倫茲沒有推拒,而是舒舒服服地窩了下去,或者她並沒有意識到女孩和男孩在面對事情時會因為性別而做出不同選擇,她早就習慣了父親對她的愛和保護。
「疼嗎?」
塞薩爾低聲問道,「很疼。 「洛倫茲同樣小小聲的回答道,艾博格曾經想餵她一些鎮痛藥物,她拒絕了父親甚至不允許她在宴會之外的地方喝酒,即便在宴會上,他的葡萄酒裡面也是摻了玫瑰水的,酒精含量微乎其微。
更別說如罌花這樣可能成癮的藥物了。
但她的傷口可以迅速癒合,疼痛卻不會因此而減弱半分。 如果不是她之前已經上過戰場,做過扈從,受過傷,或許這樣劇烈的疼痛會讓她一瞬間失去所有的思考能力,無法動彈,無法反應。
幸好之前她已經知道傷口帶給人的痛楚是什麼樣的了,還有隨之而來的恐慌一一那時候洛倫茲甚至不敢去思考,只怕自己只要想一想身後的創口有多麼可怕,就會失去所有的力量跌倒在地。
她可以感覺到父親的手正輕輕的在她的頭髮與面孔上撫摸著,而後是肩頭。
他的撫摸是這樣的小心翼翼,仿佛她是冰雪捏成的,一碰就會融化。
連同落下的還有璀璨的銀光,隨著它的到來,那可怕的疼痛、瘙癢便如同那些敵人般,在塞薩爾的力量下迅速地褪去了,洛倫茲微微動了動,舒出一口氣,伸出手臂來抱住塞薩爾。
「爸爸。」 請允許她短暫的依戀一下父親所帶來的溫暖和安全感吧,她實在是太累了。
塞薩爾抱著洛倫茲走出沙丘的時候,他所帶來的騎士已經控制住了整個局面,遠處的火光照亮了半個天匪徒的屍首在經過清點之後,被這些騎士們收起來丟在一起,進行焚燒一一這裡距離綠洲太近,隨意埋葬只怕會污染水源。
「這些傢伙可真是走運。」 一個部落戰士凝視著火光,喃喃地說道,為了能讓這些屍體燒得更乾淨些,騎士們甚至拆了殘破的馬車,用了裝在瓦罐中的油脂。
「這不是天國的光,這是火獄的光。」
他的同伴反駁他說,「我們的戰士才是有幸踏上天國之路的人。 「
這句話倒也說的沒錯,隨著塞薩爾而來的當然還有大馬士革城中的學者,他們的身份與基督教的教士相當,都是平時這些部落戰士難得一見的聖賢之人,有他們為這些死去的戰士祈禱、潔淨、哀悼一一這些戰士前往天國的路必然順暢無比。
他們也見到了被塞薩爾抱在懷裡的洛倫茲,雖然不太清楚為什麼艾博格不允許他們接近受傷的小主人,但萬幸的是,小主人除了面色蒼白一些,別的似乎沒有什麼大礙。
他們也頗為欣慰和歡喜一一可以說他們在承認了塞薩爾之前先承認了洛倫茲,馬上有戰士站起身來,向他們行禮,並且關切的詢問王子的情況。
「他很好,只是需要休養。」
「那麽...... 殿下......「一個戰士躊躇著似乎遇到了什麼難以解決的問題。
塞薩爾朝他微微揚眉「說吧。 「
」有關於那些俘......「在沙漠中但凡抓住盜匪,結果就是全部處死,哪怕是被迫的也不例外一一隻要做了,就沒法得到寬恕。
洛倫茲已經足夠寬容了,那些被劫掠而來的人一一隻要沒有在盜匪的巢穴中待過一年就可以得到赦免一這也同樣是塞薩爾的教導。
倒不是這時候的盜匪會逼迫他們那麼做一一這些人沒那麼無聊,只是...... 身在泥沼之中依然可以潔身自好的人並不多,何況他們也會滋生出一種想法,自己已經陷入了地獄,過著朝不保夕戰戰兢兢的日子,若是不能夠將這份惶恐與痛苦轉嫁給其他人,自己豈不是很吃虧?
因此,與這些野獸共處了一年,卻還沒有死掉或者是逃走的人身上必然背負著罪孽。
戰士認同的點了點頭,「只是他們的判決,是由您...... 還是王子來下? 「
塞薩爾站在那裡想了想,雖然在基督徒國家之中,國王只擔任法官,處刑有專門的劊子手,但是在沙漠中,撒拉遜人的部落還保留著一個古老的法律,那就是由部落首領以及他的繼承人來對罪犯做出處置。 就如他曾經帶著洛倫茲在城牆上看著那些被驅逐的艾薩克人遠去,在撒拉遜人的部落中做出判決的人,也必須面對自己的後果。
他低頭看了看洛倫茲,洛倫茲瞪大了眼睛,「我要做。 「她的回答帶著一些虛弱,但很清晰,周圍的人都聽見了。
塞薩爾笑了笑:「好。 「
這已經是最後一股盜匪了,跟隨著塞薩爾而來的騎士們索性在這裡建起了一個臨時營地,又向周圍的部落買了羊,駱駝和燃料,還出去打了個獵,然後就在綠洲旁熱熱鬧鬧的開了場宴會。
他們高呼著塞薩爾的名字,偶爾也會喊喊「拉尼」,「雖然是個私生子,」一個騎士說道,「但也是一樁值得慶祝的喜事。 「
在基督徒的城堡中,私生子一向就是婚生子的大臣和將領,看他們的個人天賦在哪裡,如果他們因為自己的服務而得到了君王或者是領主的嘉許,將來或許也能夠有一片屬於自己的領地。
他們認為這不算什麼難事,拉尼現在不過十來歲,只是個扈從,已經能夠獨立帶著一群人剿滅盜匪而塞薩爾的婚生子還不知道在哪兒一一他將來必然是會有一處領地,埃德薩如此廣闊,何況塞薩爾還擁有整個敘利亞,從中分出一部分來酬勞自己的另一個兒子也是理所應當
那些部落的戰士也早早回到了自己的家人身邊,那些死去戰士的親人正在為他們痛哭,但在這份痛哭之中,並不包含有多少絕望一一部落的戰士平時所受的優待並不是白白得來的,每一口水,每一口肉,都意味著他們要為部落獻出鮮血與生命。
死亡對於他們來說,不是一件遙遠的事情,而是隨時可能到來的未來,他們的家人也已經做好了準備。 何況那位基督徒騎士以及他的繼承人所給出的撫恤非常的優厚,他們甚至可以選擇是留在部落里,還是遷移到大馬士革城中居住。
哪怕他們想要留在部落里,部落也不必繼續四處流浪,靠著喜怒無常的命運過活一一他們有了一片位於大馬士革三十里之內的牧場,牧場裡有溪流,還有一個小湖泊,有一條狹長的橄欖林,他們可以在那裡種植放牧。
因為靠近大馬士革與外界連通的道路,他們還能夠建起驛站供往來的朝聖者和旅客休息,這也是一筆穩定又可觀的收入,他們的孩子無需再跟隨著大人顛沛流離,居無定所,他們的老人在病倒時,也不必只能靠著自己和一些粗略的藥草苦苦煎熬......
雖然年輕人還要以士兵的身份去巡邏和打仗,但在他們新主人的承諾之下,即便他們死了,也會有人將他們帶回到親人身邊,好好的潔淨,祈禱和安葬。
他們不必擔心受僱傭去了某地方後,受傷了無法得到治療,只能在捲起的沙塵中備受折磨,而後在如同火一般的苦痛中,被魔鬼拉拽下地獄。
而相比起兩處的歡喜,那些被牛皮索拴住脖子,系在木樁上的盜匪可真是痛苦極了。
塞薩爾的騎士已經確認過其中沒有得到過天主賜福或者是先知騎士的人,他們是沒法掙脫這些牛皮鎖和鐐銬的,而他們受到這樣的折磨,並不能抵消其罪孽的萬分之一。
他們也已經失去了逃跑的力氣和希望,只希望能夠得到解脫,儘快。
洛倫茲被塞薩爾按在帳篷里,好好的待了三天。
到了第四天,洛倫茲終於按捺不住了,她覺得自己精力充沛,頭腦清醒,無論是起身跳躍,伸展四肢都不會有什麼地方隱隱作痛,或者是覺得受到了拉扯,而讓塞薩爾最為擔憂的一一她的身體裡會不會有雜物的事情,也得到了解決,確實有一些沙粒和其他雜質譬如碎裂的骨片留在了她的身體裡, 但隨著傷口逐漸癒合,這些東西也被漸漸的排出了體外,這是一種非常奇特的景象,就像是突然生出了很多肉色的小刺,剝開最外層的皮膚,裡面就是小塊的贅物。
「我好了,爸爸。」 「她愁眉苦臉的哀求的,」我真的全都好了,一點也不痛,不癢了,我覺得現在我走出去可以打死一頭野牛。 「
塞薩爾輕輕的推了推抱著他的膝蓋撒嬌的洛倫茲,把她推了出去,看著她在地上打了好幾個滾,幸好帳篷里舖著地毯,不然的話這一滾她又是灰頭土臉了。
如果鮑西婭看到了,准要生氣,鮑西婭在祖父的縱容下一向肆無忌憚,但至少從來不曾如一頭小豬般的在泥坑中打過滾。
「好吧,你知道你走出去要做的第一件事情是什麼嗎? 三十一個毫無反抗之力的人和三十一個負隅頑抗的敵人是完全不同的感覺。 「
」您做過嗎?」
「當然不過為了預防一些問題,我有個很好的解決方式,你要聽聽嗎?」
「我要聽,父親,我可以用一枚金幣給你。」
「你吝嗇過頭了。 孩子,你有香料,珠寶和絲綢衣服,卻只給我一個金幣。 「
」那些都是您的,父親,一半給您,一半給跟隨我的戰士。」
「那麼你就一無所有了。」
「那是因為我還是您的孩子,我所依靠的是您的權威和您的士兵,等到我將來也成為了一個領主,有了自己的士兵,我就將所有的戰利品分做三份,一份給您,一份留給自己,一份給予跟隨我的戰士們。」 「確實如此。」 塞薩爾,忍不住去摸了摸她額頭上垂下來的黑髮。
塞薩爾的黑髮在小時候有點卷,但長大之後就變得非常柔順了。 洛倫茲的頭髮比他小時候還要卷,這可能是因為鮑西婭也是捲髮的關係,就讓她在脫下發網後顯得頗為桀驁不馴,每一根頭髮都在執著著往它喜歡的方向生長。
「那麼,去吧,這也是你所需要經歷的一門課程。」
艾博格看到洛倫茲從塞薩爾的帳篷里走了出來,在她經過自己身邊的時候低聲問道,「你準備好了嗎? 「
」嗯,我看了所有的審訊記錄。」
如果說一個不知情的人,看到這些被烈日暴曬了三天,又被寒風吹了三個晚上,得不到一點食物和水的俘虜會心生憐怾的話,洛倫茲就一點也不會了。
審訊記錄上有著這些俘虜所犯下的累累罪行,哪怕他們也只是一些普通人,但在他們淪為盜匪以及盜匪的幫凶之後所做出來的事情,簡直就是令人髮指,罄竹難書。
你可以為他們申辯,他們也是無奈的,也是被迫的,如果他們不那麼做,他們也得死,也得遭受這樣的折磨,但那些成為他們案板上魚肉的無辜者,又該向誰申訴呢?
他們已經欠下了債,就必須要還。
戰士將一個俘虜送到了洛倫茲的面前。 他見到了洛倫茲以及她手中的雙手劍,頓時露出了絕望的神色。 他的眼珠拼命的向上翻著,眼神渾濁,嘴唇與面頰都乾裂的像是一百年不曾受到過灌溉的土地一一他在口中喃喃的說著什麼,但沒人能夠聽得懂。
三天的乾渴可以讓他的喉嚨徹底的撕裂,洛倫茲只是垂下眼睛,準確的念出了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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