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一城(2/2)
他們圍住了這座神聖的城市,已有足足四十五天,無論是攻城的一方,還是守城的一方都疲憊不堪,但他們都在堅持著,守城的一方期待著國王的歸來,而攻城的一方,則希望將這個可能絞殺於襁褓之中。
「一座城市。它的本體是什麼呢?是大地,是石塊,是木頭,它是沒有生命的,所有的意義全都由人類所賦予。圖蘭沙,我們要摧毀實質的城牆,也要摧毀人心中的城牆,我將軍隊交給你,你只要記住,在我回來之前,保持現有的攻城頻率,我並不期待在短時間裡看到什麼結果。
你也要讓他們安下心來,告訴那些法塔赫與埃米爾,我所承諾的一切都不會有所改變,真主也會看到他們為了祂而獻出的一切,他們將會帶著榮耀回到他們的城市與部落。
不要急切的衝擊那些突然從城門中疾馳而出的隊伍,也不要隨意地將一個地方的士兵遷移到另一個地方,對於學者和戰士的使用要足夠謹慎,沒有哪一場勝利是不需要付出代價的,但我希望這個代價能夠越小越好。」
圖蘭沙只覺得惶恐萬分。
他甚至想問薩拉丁,難道他就不怕自己從中抽調出一部分去支援自己的長子賽義夫丁嗎?
但他也知道,他不會,這不僅僅是因為薩拉丁對他的信任和愛,也是因為他不能叫那些人以為,他們這對兄弟之間已經產生了裂隙。
他們的姐妹埃米納曾經是薩拉丁的弱點,他不能讓薩拉丁多一處供敵人攻擊的地方。
雖然想起自己的長子賽義夫丁時,他還是心痛難耐,但此時他的意志又變得堅定了起來,他沒有什麼才能,追隨的先知也只是一個平和的人,他唯有忠誠,他必然會將它保持到最後。
「我會等你回來的,薩拉丁,」但他的雙眼又不由得覆蓋上了一層憂色:「」薩拉丁,你剛剛說過……你所允諾他們的都會給他們……」
是的。薩拉丁對於個人的衣食住行沒有什麼特別的要求,衣服能夠保暖,食物能夠果腹,偶爾抽抽水煙,或者是喝點葡萄汁就行,但對於過於奢侈,或是可能會引起人們質疑的東西,他一概不用。
譬如盛行的冰糖和絲綢,他只吃過一次冰糖——還是商人們送來的禮物,更是只在面對著自己的俘虜時,才會穿上黃色的絲綢長袍——平時的時候,即便是在戰爭中,他也依然如同所有的撒拉遜戰士那樣身披黑色的大袍。
「這件事情……」圖蘭沙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是那些人又對你說了些什麼嗎?」
「不不,他們並沒有背叛你的意思。蘇丹,但問題是他們認為應該給那些基督徒的條件太過寬厚了。」
「為什麼這樣說呢?
我們來到這裡,要征服這座神聖的城市,並不是為了搜刮錢財,也不是為了強暴和殺戮,只是要在真主前盡本分,還立下的誓言……從敵人手中奪回聖城是首要的,但也希望它能夠一如以往的安好,而不是經過血洗或者是毀壞,仇恨堆積起來是無窮無盡的,任何一種暴行都會玷辱真主的榮譽。
何況整座聖城中有著數以萬計的居民和朝聖者,他們的贖金難道還填不飽那些法塔赫和埃米爾的胃口嗎?」
「是很多,但您也知道人性是貪婪的,當他們有了一百個金幣之後,當然也會想要一百零一個金幣。」
「既然你那麼說,他們只怕永遠不會滿意,即便我要求收繳城中居民所有的財產,奪走他們身上最後一個銅板,將他們的女人和孩子賣為奴隸,他們也會繼續喋喋不休。」
圖蘭沙有些焦慮的抿著嘴唇,好一會兒才說道,「蘇丹,雖然我不想那麼回答,但我必須告訴您——您之前在攻打拉魯姆和加沙拉法的時候,就允許城內的基督徒帶著他們的錢財離去,這已經讓他們非常不滿了,非常不滿。
您所釋放的人中,不但包括那些普通的居民,工匠、農民、商人,還包括城堡的主人,以及那些基督徒的教士,他們不但帶走了他們的錢財,還將教堂里所有值錢的東西席捲一空。
據說他們扛在身上,放在騾子的背上,或者是由駱駝馱著的貨物,至少價值二十萬枚金幣。
這些原本可以是他們的,他們希望您能夠答應他們,您可以寬恕基督徒們的性命,不將他們的孩子賣做奴隸,但至少他們必須赤著手離開亞拉薩路,就如同基督徒對待我們的同族。」
薩拉丁陷入了沉默,他知道他在錢財方面的不經意並不曾影響到他麾下的那些大臣和將領:「事情還沒到那個時候,」最後他只能說「等到我們打下了亞拉薩路,或者是我帶回了亞拉薩路的國王之後再說吧,或許亞拉薩路的國王會願意替他的子民出這筆錢。」
圖蘭沙嘆了口氣:「如果是這樣的話,就再好也不過了。」
薩拉丁望著他笑了笑,伸出手去,按了按他兄長的肩膀,「偶爾你也可以稱我為薩拉丁。」
圖蘭沙搖搖頭。
「我知道,那些人是怎麼看我們的,」薩拉丁不以為然地說:「贊吉曾經是個奴隸,在他活著的時候,人們對他百般尊崇,在他死後,一些人卻開始用他的出身來羞辱他。」
「所以我才要對你愈發尊重,不讓那些小人認為有可乘之機。」
薩拉丁微微一笑,「所以,誰能否認,他在晚年曾被盛名所累呢?如果他以及他的子孫能夠坦然的承認,他原本確實只是一個奴隸。而不受到那些虛名的干擾,贊吉王朝或許還不會那樣快的衰敗下去。」
他凝視著自己的兄弟,只覺得心頭一陣悸動。
他想起了贊吉,想起了努爾丁,想起了努爾丁的三個兒子,更想起了自己的那幾個孩子。有人說,當一個嬰兒躺在襁褓里的時候,便能夠看出他將來是懦弱還是勇敢,薩拉丁曾經對此嗤之以鼻,但他不得不承認,在他的孩子中,無論是長成的還是沒有長成的,似乎都不曾展現過什麼值得他欣慰的天賦。
而他兄長的幾個兒子中,也確實是賽義夫丁最為出色。
他遲疑了一會:「圖蘭沙。我這次帶來了五千個馬穆魯克,我會帶走兩千人,然後留下兩千人,還有一千人,我會派他們秘密前往哈馬,他們並不會協助賽義夫丁守城,但如果真的到了事不可為的時候,他們會把他救走,把他送回埃德薩。」
圖蘭沙睜大了眼睛,他完全沒有想到,在最後的時刻,竟然能夠聽到薩拉丁這樣說,他感到了一陣恍惚,以為自己仍在夢中,甚至左右張望了一番,直到薩拉丁扣在他肩膀上的手,輕輕的握了握,他才清醒過來,當即就要跪下。
而薩拉丁用力的挽住了他:「無需如此。」
雖然賽義夫丁的行為觸碰了薩拉丁的底線,違背了他的旨意,但至少他表現出了自己的野心和無畏,賽義夫丁終究還是個孩子,或許多加教導,他的將來不會令人太過失望。
就算是薩拉丁,也曾經接受過他的父親以及君主努爾丁,還有他叔叔希爾庫的教導,才能夠成長到現在這個樣子,他不應該將那些天才與自己的兒子和侄子相比較,太陽之所以耀眼奪目,足以遮蔽其他星辰的光芒,不正是因為它只有一枚嗎?
太過貪心並不是什麼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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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鮑德溫,理查曾經和我說過一件事情。」
「什麼事情?」
「他這次前來,遭到了很多人的反對,人們認為他才成為英格蘭的國王,應該留在國內安撫民眾,威懾諸侯,巡遊四方,以告天下——現在的英格蘭國王乃是理查一世。
而且之前亨利二世打了那麼多的仗,除了和法國國王路易七世的,還有和他那些兒子們的,以及那些時不時就要掀起暴亂的大領主——國內的經濟狀況並不怎麼樂觀,理查一世為了聖戰收取的『東征什一稅』,更是叫人們精疲力竭,捉襟見肘,民眾們迫切的需要喘息。
而理查是怎麼回答他們的呢?」
塞薩爾微笑起來,「他說我願為天主獻出一切,包括性命,更不用說是區區錢財了,沒有錢又有什麼了不得的,他有的是宮殿和城堡,可以抵押出去,實在不行的話,他甚至可以將整個倫敦乃至英格蘭抵押給商人,只要他們能夠拿得出供他東征的錢。」
「確實是理查會說出來的話。」鮑德溫忍不住說道,隨後他注視著塞薩爾,慢慢地收起了笑容,「你想要做什麼?」
「現在我也要說,若是為了亞拉薩路,還有你,我也同樣可以抵押手上所有的一切,包括賽普勒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