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埃米納(下)(1/2)
埃米納被關了起來,她沒有被投入監牢,而是被囚禁在了她原先的房間連同她的侍女和僕婦,大門緊閉,上了鎖,門外又有衛兵看守。
或許是因為她終究還是伊本的妻子,他孩子的母親,當然,更大的可能是她有個弟弟叫做薩拉丁,伊本對薩拉丁的忌憚由來已久。
當初埃米納歷經艱險才終於回到霍姆斯,而伊本見到埃米納的時候還在感嘆於她的忠貞才智——她的剛烈與堅韌可以讓任何人動容,但伊本很快就變了臉色。
因為他想到了薩拉丁,他們打過仗,埃米納是他的妻子,是薩拉丁的姐姐,在任何一方都可以說是另外一方的人質,但她依然回來了,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薩拉丁與埃米納之間的姐弟之情已經不剩多少了。
他試探著寫信給薩拉丁,若是埃米爾的歸來是薩拉丁的示好,他也不是不願接受——薩拉丁的回答讓他沮喪又憤怒。
他遷怒於埃米納,認為她著實是個見識淺薄,行事魯莽的女人,而現在這個女人卻用最珍貴的糧食去換取那些叛逆者對她的感恩。
「你應該知道一下水和食物的重要性。」伊本這麼說,而後就離開了。
他用斷絕食水的方式來懲罰埃米納。
幸好一察覺到伊本的用意,埃米納就行動了起來,她叫侍女們翻出了房間裡所有的食物。幸好和所有的貴女一樣,她在房間裡也常備著蜜餞,堅果以及一些「庫納法」(將麵糊篩成細絲狀煎至金黃,搭配奶酪層和糖漿),還有一銀壺的水,她們先將不耐儲存的東西吃掉,蜜餞和堅果等容易儲藏的食物則重新包裹,藏在更不容易被找到的地方。
她們沒有放過任何東西,即便幾枚布滿灰塵的椰棗——它們落在床下不知道有多久了,變色、乾癟,嘗起來發酸。
還有放在床榻邊用於裝飾的波斯菊花。
「波斯菊花是可以吃的。」埃米納的乳母這樣說,在所有人還在遲疑的時候,她就它們撿了起來,塞到自己的嘴裡,又將花瓶中的水用棉布過濾後倒入銀壺。
即便如此,在被迫喝了這些水後,也有兩個侍女出現了腹瀉的症狀。
說到腹瀉,她們的門既然沒有被打開過,當然沒有人為她們處理污物。
於是侍女們索性提著便桶,走到窗前去往下傾倒,一個年幼的侍女甚至開玩笑的說,如果伊本能夠正好從窗前走過就好了,她可以準確的將糞便傾倒在他的頭上。
這句話讓埃米納莞爾,但她也意識到伊本或許不會殺她,卻不會對她身邊的人容情。
這也是為什麼他將這些侍女和她關在一起的緣故。
他要讓埃米納做選擇,要麼自己吃掉所有的食物——若是如此,她就要看著這些忠誠的侍女全都活活餓死在她眼前。
要麼分享僅有的一點食物,但若是埃米納死了,這些人還是不能活。
埃米納堅持到了第三天的中午,她不再猶豫,走到門前,保持著一個虛弱的姿態,用低微的聲音叫來了門前的衛兵,告訴他們說,去請伊本來。
她已經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悔恨自己的不遜,希望能夠得到自己的丈夫和主人的原諒。
伊本姍姍來遲,也有可能是故意的——她們從旭日東升一直等到了夜幕低垂,伊本走進房間的時候,埃米納就敏銳的嗅到了他身上的酒味,他喝了酒,違背了先知對撒拉遜人的教導。
埃米納的神色頓時冷肅了下來,但只是一瞬間,隨後她便換上了一副溫順的面孔,她匍匐在地上,用額頭碰觸著伊本的腳,口中念誦著卑微的話語。
伊本先是因為她的屈服而斷斷續續地發笑,隨後他又滿懷疑竇地低下身去,仔細觀察埃米納的臉色,他沒能在埃米納的臉上找到什麼端倪,於是便沉吟著觀察房間裡的其他人。
但他並不能確定是否應當「寬恕」埃米納,於是伊本想要進一步的測試她,看看她是否如她表現出來的那樣,已經拔掉了一部分尖刺,而埃米納的表現又一次讓她失望了——她拒絕了伊本的要求——寫信給她的弟弟薩拉丁,叫他帶領軍隊來支援大馬士革。
「我已經為回到你身邊耗盡了我和弟弟的情分。」埃米納說道:「他說過,如果我執意回到你身邊,我們就是敵人。」
「我只要三千人。」
伊本失望的站了起來:「看來你得到的教訓依然不夠多。
你以為你有依仗,你是我的妻子,我孩子的母親,事實上我知道你曾經失貞,在你從埃及回到霍姆斯的時候,就在大馬士革的城外,雖然你要求所有人都守口如瓶,但我知道你曾經被一個基督徒騎士玷污。」他無視埃米納搖搖欲墜的身體與愈發暗沉的眼睛,繼續說道:「雖然你將這個秘密隱藏的很好,但總有善良的人願意告訴我——我現在可以告訴你,埃米納,雖然我現在不會殺死你,但當有一天我會和薩拉丁在戰場上重逢,我會把你埋進坑洞裡,然後讓他第一個拿著石頭來砸你,你是我的恥辱,也是他的恥辱。
埃米納,你會迎來一場公正的審判。」
埃米納渾身顫抖,她的乳母連忙拉住了她的手,把她推向前,希望她能夠去求得伊本的寬恕。但埃米納站住了,她看著門重新在她面前關上,搖了搖頭:「沒用。」
無論伊本是借題發揮,還是當真以為她的貞潔已經受到了損害,他們的婚姻已經完了。
埃米納抬起頭來,她的面孔上已經褪去了憤怒帶來的血色和失望帶來的白色,重新回到了如同月色般的沉靜之中,她披好在拉扯中掉落的頭巾,走到一旁的箱子旁,她跪下,打開箱子,手指在那些精美的飾品中一一掠過,最終找到了自己想要的那一個。
而在她尚未轉過身來之前,就聽到房間裡的侍女突然發出了幾聲驚叫聲,雖然低微,但已經驚動了門外的衛兵,他們立即打開門沖了進來,在房間裡四處搜索,卻沒有找到任何東西。
他們兇狠地抓起了埃米納的乳母——埃米納終究還是他們主人的妻子——即便她們的主人已經發誓要將她休棄,他們也不敢輕易去碰觸她。
「我們聽見了尖叫。」一個衛兵冷冷的說道,同時他手上的彎刀裝作無意地微微提起,抵住乳母的胸膛:「是什麼人進來了嗎?」
「這裡可是高塔之上,」乳母顫抖著聲音回答道,「什麼人可以從這裡進來呢?是一隻蝙蝠,很大的蝙蝠,它從窗口沖了進來,盤旋了一周後又飛走了。」
衛兵不太相信地丟開乳母,讓她跌倒在地上,而後又搜查了整個房間,但除了驚慌失措的侍女和主人的妻子之外,他們什麼也沒能找到。
或許真是一隻蝙蝠。
埃米納看著衛兵們重新退了出去,關上門,門外又傳來了上鎖的聲音,乳母氣得臉色發白,隨後她看向侍女中的一個,又是惱怒,又不由得嘆服於這個刺客的大膽。
是的,在埃米納回身去找那些信物的時候,從窗口突然掠進了一個人——一個白髮的阿薩辛刺客。而埃米納曾經和自己的乳母說過這個人,雖然說最終救了她的是一個基督徒的騎士,但若要說最初的恩人,還是要落在這個阿薩辛刺客身上——她是一個白髮的女人,也是有名的綺艷——拉齊斯都曾經是她的幕下之賓。
她當真是飛進來的,至少由她們來看是如此,甚至沒有碰觸到窗外牆壁上的污物。她猶如一陣微風,一陣花香般的落入了這個房間。而在侍女們無法控制的發出尖叫的時候,她就已經從容的撿起一塊頭巾披在了自己的頭上,蓋住了那顯眼的白髮以及半張面容。
雖然衛兵知道有一些侍女一起被關在這個房間裡,卻沒有太過在意她們的數量,他們大概也想不到那些為了躲避他們,倉皇的東躲西藏的侍女中的一個就是他們要尋找的刺客。
這或許就是男人根深蒂固的固有認知,或許對於他們來說,哪怕發現了刺客,只要她是個女人,他們也不會太過放在心上。
埃米納注視著萊拉,萊拉露出了一個笑容,「他真是個令人討厭的傢伙是吧?」刺客問道,「要我去殺了他嗎?你脖子上的那條項鍊就足夠。」
埃米納沒有絲毫猶豫解下了脖子上的項鍊,遞給萊拉,但她的要求並不是讓這個阿薩辛刺客去殺了伊本,霍姆斯的總督伊本身邊同樣有得到先知啟示的「學者」。
而且,伊本就是什麼了不得的人物嗎?
他只是那些蘇丹和哈里發推出來的棋子罷了,贏了固然好,但輸了,對於他們來說,也不能算是一個損失——就像是她的弟弟薩拉丁。
薩拉丁在約旦河谷一戰後,遭到了許多人的指責,他們認為他不但沒有去和基督徒打仗,反而因為那些願意奮勇作戰的人遭到的失敗而懲罰他們,著實不應該,更別說他之後還後撤回了埃及,將大馬士革拱手奉給了基督徒。
但埃米納看的很清楚,她離開薩拉丁,並不是因為那些人對弟弟的污衊,而是出於一個妻子和母親的忠貞,想要回到自己的丈夫身邊罷了。
她知道那些人抱怨連連,只不過是因為薩拉丁沒有按照他們希望的那樣與基督徒在大馬士革兩敗俱傷,又被法蒂瑪王朝的那些餘孽乘機反撲,重新淪為一隻喪家之犬。
他們寧願看到法蒂瑪王朝再次出現一個懵懂無知的幼主,半死不活,奄奄一息的生存著,也不希望看到撒拉遜人的世界中崛起一位如同努爾丁這樣的雄主。
畢竟薩拉丁可以說是繼承了努爾丁的遺志,要叫整個撒拉遜世界統合起來——這樣才能對抗十字軍。但統一則意味著他們就再也無法繼續做他們的總督、埃米爾、蘇丹甚至是哈里發了——哪怕現在阿拔斯王朝的哈里發就是個傀儡,他仍然不喜歡薩拉丁——整個世界只有一個聲音,多可怕?!
而且,不管怎麼說,薩拉丁原本是庫德人,而庫德人最早是突厥人和撒拉遜人的僱傭兵。
「你不可能殺死所有的人,但你或許可以幫我,或者說是幫你的主人去做一件事情。」
萊拉微微有些驚訝,「什麼事情?或者說,你知道我的主人是誰?」
「能夠收容一個阿薩辛刺客的人不多——你的主人是塞薩爾,是嗎?」
萊拉之前她沒有聽說過阿薩辛有叛逃的刺客,或許是有過,但因為無人收容,又被阿薩辛暗地裡處理掉了,才不為人所知——畢竟,阿薩辛刺客為了完成任務,連信仰都可以改變,誰知道對方所說的是不是真的?
她也聽說過錫南的名字,也知道他在竭力維持敘利亞地區的阿薩辛的存在以及重要性——她的丈夫甚至僱傭過阿薩辛,但在讓她看來,阿薩辛就像是一把沾上了血污,並無法洗掉的刀子。
但隨著刀刃上沾滿的血腥讓刀鋒越來越鈍,也讓僱傭者難以控制這把刀時,阿薩辛必然迎來覆滅。
她曾經想要感謝萊拉,卻因為無從尋找她的蹤跡而失敗。但隨後她又從一些人的口中聽說了萊拉,似乎已經叛離阿薩辛並且來到了賽普勒斯領主的身邊,為他效力的事情。
萊拉的白髮很顯眼。
「是的,我正在為他工作。」
「那麼你出現在這裡也不是毫無理由的。」
「我的主人派我來探查大馬士革城內的情況,雖然真正的戰爭不會因為兩三個細作所提供的情報而有什麼變化?但他至少要知道城內現在的狀況,還有那些被關押起來的基督徒……」
「伊本讓我失望,而最失望的並不是他怎麼對待我,」埃米納冷靜的告訴了萊拉一個重要至極的情報:「伊本想要殺死所有的基督徒。」
「所有人?」萊拉的眼神變得犀利起來。
「所有人,在你們開始攻城的那一瞬間,他或許會他們絞死,將屍體掛在城牆上,也有可能砍下他們的頭顱,用投石機將他們的身體扔出城外,以威懾和嘲笑那些基督徒。」
萊拉的臉上也出現了一陣短暫的空白。
但仔細想想,剛愎自用的伊本確實會做出這種事情。
最初的時候,十字軍與撒拉遜人的戰鬥從來就是毫不容情的。像埃米納所描述的情況經常發生,但隨著十字軍在這裡得以立足,他們也成為了阿拉比半島眾多諸侯的一部分。
漸漸的,兩者之間的關係也不再那樣劍拔弩張,雖然口上喊著信仰,但事實上,更多的戰爭出自於利益——無論是撒拉遜人的戰士,蘇丹還是基督徒的騎士和領主,只要沒有在戰場上被當即殺死,或者是因為傷重不治而亡,被囚禁的人多數都能夠在繳納了一筆贖金後被釋放。
因為贖金談不攏或者是其它原因,人質甚至會被長期關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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