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洛倫茲的判決(1/2)
鮑西婭抬起手來,按住了胸口,而她的乳母則擔憂地望著她。
「我說......」乳母知道自己不該過於僭越,卻還是忍不住說道,「或許殿下不該這樣縱容洛倫茲。 「鮑西婭握住了她的手,並未動怒,她知道乳母也是為了她和洛倫茲好,就如同她的祖父無限制的縱容她時一一他允許她學習騎馬、武技、哲學,與男孩子們一起在碼頭奔跑一一那時候她的乳母也是這樣憂心v忡忡地看著她,時不時地低聲嘮叨,希望她能夠變得沉靜、優雅、如現在的人們所期望的那樣,成為一個能夠收斂起渾身的鋒芒,以美貌、仁慈與順服來征服人心的貴女。
乳母說的對嗎?
十幾年後,鮑西婭已經完全體會到了她的苦心一一祖父丹多洛對她的縱容,確實讓她度過了一段非常快活的日子,甚至超過了她的那些兄弟。
但相對的,她也要付出同等的代價一一除了人們的嘲諷與輕蔑之外,就是她的婚事一一她一直被拖到了十七歲。
此時的女性在十二歲的時候就能結婚,一般來說十歲的時候就開始議婚,最晚十四五歲也該結婚了如塞薩爾的第一個妻子,曼努埃爾一世的長女安娜,二十四歲已經被人們視作一個快要做祖母的老女人了。 鮑西婭到了適婚的年紀時,別說是有這個意圖的人家,甚至她的父母有意出言詢問,或者是試探,也沒有願意接過這個意向的人家。
或許有那麼幾個年輕人想要接觸鮑西婭,但他們不是家道中落,幾近破產,就連「旁聽」的資格都沒有的失敗者; 就是鰥夫,或是異教徒,甚至有一戶以撒人前來向她求婚。 這對於基督教的貴女來說,簡直可以說是奇恥大辱。
她的母親以及她的姐妹聽了都無法控制的哭了一場。 當時她的乳母緊緊地抱著她,一面痛苦地嗚咽著淚水滴落在鮑西婭的肩頭,一面悲戚地藏起鮑西婭衣箱和柜子里那些值錢的東西一一等她進了修道院有這些日子可以好過點。
那時候人人都覺得,有著壞名聲,不符合此時審美的面孔和身材,以及那桀驁不馴的脾氣的鮑西婭是註定要進修道院的,而那一天會隨著她的祖父丹多洛的葬禮一同到來。
迄今為止,鮑西婭依然覺得與塞薩爾的婚姻乃是她人生中的一大幸事。 有時候她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有這樣的幸運一一婚姻對她來說並非必需品,她甚至能夠為此付出半生的寂寥和困苦一一但她還是有所希冀的。
但在這樁婚姻中,她得到的又何止是一個丈夫和孩子呢? 她還得到了一個讚賞者與支持者。 而且如每個人一一無論男人還是女人所期望的那樣,她為之奉獻的還是一個君王,一位聖人,想到她的棺槨可以與他並列一處,在聖人的注視下一同長眠的時候,鮑西婭幾乎歡喜得想要發狂。
有她珠玉在前,乳母得知她所生下的第一個孩子並非男孩而是女孩的時候也沒有多失望,她甚至開玩笑的提醒她的小主人不要如丹多洛那般地放縱自己的女兒一一但隨後她又說放縱了也沒什麼關係一一她的父親是賽普勒斯的專制領主,是亞拉薩路國王身邊最為愛重的大臣與血親,無論如何, 她女兒將來都會有一門好婚事。
但只怕那時候她的乳母也未想到她的女兒所得到的自由和權力競然要比鮑西婭還要多。
丹多洛雖然寵愛鮑西婭,允許她讀書、研究,甚至嘗試著經商,但他絕不會將手中的權力交給自己的孫女,更不會為她謀求一個在百人團或者是十人團中的位置,他對鮑西婭的寵愛更多的是一種報復一一惡毒點來說,鮑西婭只是一個展示品,用來展示他並未失去的力量和權威。
他用這種方式嘲笑那些在他從君士坦丁堡回來後冷眼旁觀,甚至落井下石的人們,其中包括了他的親生子女和一些至交好友,但對於鮑西婭的未來一一或許丹多洛也已經準備好了一個修道院,這是他給鮑西婭預備的結局一一或許對丹多洛來說,這已經算得上仁至義盡。
而塞薩爾所做的事情...... 他簡直就是將洛倫茲當做一個真正的繼承人般培養。
雖然在聖地的女性有繼承權,但無論是鮑德溫二世,還是阿馬里克一世都沒有把她們如同另一個兒子般的對待,除了梅麗桑德這種天賦異稟的權力動物,絕大多數公主或是貴女只能成為一個扭曲的怪物。 就算鮑西婭也找不出第二個形容詞一一這些懵懂無知的貴女確實意識到了權力的好處,也有意去攫取。 但她們並不知道該怎麼做一一教會與她們的父親、兄弟所要求她們的那些...... 溫順、內斂、慈悲什麼的,與前者有強烈的衝突。
她們就像是從來沒有吃飽過的人,有朝一日面對著一頓饕餮大餐的時候,根本不知道該如何節制,所能想到的就是狼吞虎咽,肆意享受一一結果我們都看得到,無論是安條克大公的妻子康斯坦絲或者是阿馬里克一世的女兒希比勒,甚至還有埃德薩伯爵約瑟林二世的妻子幾乎都是如此。
他們將劍交在她們手中,卻說:「這不是給你們用的,你們要把它們交給另一個人,然後叫他把劍放在你們的喉嚨上。 「
她們當然是不願意的,最後不是傷人,就是傷己。
但反轉過來看,對於男性繼承人的教導,卻相當細緻、謹慎而又循序漸進,鮑德溫與希比勒的年歲相差不大,作為同胞的親姐弟,也不太可能出現一個愚笨,一個聰慧的狀況。
但誰也不能否認,鮑德溫或許有些天真和幼稚一一可即便不論戰場上的赫赫功績,他坐在王座上的時候,所發布的法律和施行的政策也從未出錯過,哪怕當時的亞拉薩路眾臣頗為桀驁不馴一一從他父親留給他的大臣到亞拉薩路城內的三個騎士團,即便有宗主教希拉克略和塞薩爾的全力支持, 人們也必須承認鮑德溫作為一位年少的君主,他的所作所為沒有什麼可挑剔的地方一一除了有些時候過於多愁善感,感情用事。 要知道他是那樣的年輕,又遭遇過那樣重大的挫折...... 如果他還有時間和機會一一他會成為絲毫不遜色於克洛維般的「聖徒國王」。
而希比勒呢,明顯的衝動、魯莽、無知,做事完全不計後果,或者說她根本就沒有計算過一一她憑藉著自己的心意做事,為此甚至不惜毀滅一切,包括她自己。
塞薩爾所給予洛倫茲的一一甚至超過了阿馬里克一世給予鮑德溫的一一在阿馬里克一世的認知中,一個王子可能會上戰場,但絕對不會和那些窮苦的人待在一起,去作為他們之中的一員,親眼去看,親耳去聽,親手去觸摸他們的苦難與艱辛,更不會走進異教徒的寺廟,去他們的學校上學,深入他們,了解他們。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如果是個男孩,只要不是那麽愚笨的人就會想到,將來這個孩子有可能會與他一樣成為大馬士革的主人,因此他要將自己的思想與行為傳承下去一一也是給那些異教徒一個信號,就算他死了,大馬士革也不會再度陷入火獄。
但這對洛倫茲意味著什麼呢? 她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去了解這些曾經是敵人的傢伙,很簡單,將來她或許也會成為他們的領主,去管理他們,教導他們,統治他們。
畢竟一個君王若是對自己的民眾一無所知的話,等待著他的必然會是覆滅。
但有著王冠在前,她又如何會期待一件婚衣? 洛倫茲將來絕對不可能乖乖的走入婚姻,成為另一個人的附庸,將自己的命運交在他的手中。
這些事情別說是乳母了,就連鮑西婭有時候都會覺得無法理解,或許塞薩爾認為她們之間不會再有孩子了,才決定讓洛倫茲戴上王冠,但她很健康,塞薩爾也是,而且這些日子來,她隱隱約約有種感覺,似乎第二條小生命就要在她的腹中萌發了。
而這個孩子若是女孩還好,若是男孩的話,塞薩爾現在所有的一切不是要交給他? 即便洛倫茲可能擁有一片領地做嫁妝,這片領地將來也會交給她的丈夫統治。 她頂多從裡面抽取一些稅金,接受一些禮物,但想要插手其中的政治和軍事是不可能的。
也就是說她現在所學的一切都會是白費。
想到那個場景鮑西婭的心就不由得揪了起來。 她望向窗外,窗外夜幕低垂,僕人已經點起了蠟燭和火把,火把照亮了嫩綠的枝葉,雖然她們已經從尼科西亞的總督宮搬到了大馬士革的城堡,但她們所居住的地方依然沒有什麼改變,她依然居住著薔薇廳,而洛倫茲也有屬於她的勝利廳。
原先這裡是沒有薔薇的,但塞薩爾已經叫人移植了,只是要等到它長成,枝繁葉茂,還有一兩年的時光不知道這裡繁花盛開的時候,她還會不會待在這裡。
塞薩爾已經和她說過,他會在三年之內重返埃德薩。
「殿下回來了嗎?」 她問乳母,乳母望了一眼身旁的侍女,那個侍女立即屈膝說道:「殿下今天的公務並不繁多,只是在落日之前,他帶著幾個騎士出去了。 「
」他有說過,為了什麽嗎?」
「沒有,或許我可以再去問問。」
「不,沒必要。」 鮑西婭按著自己的小腹說道,即便公務繁忙,只要不是去了戰場,每天的晚飯塞薩爾都會和她一起用。
當然,還有他們的女兒洛倫茲。
如果確實有什麼急事讓他回不來的話,他也會叫侍從來告訴鮑西婭一聲,洛倫茲也是如此。 鮑西婭站起身來,「你們聽到什麼聲音了嗎? 「
」好像是洛倫茲。」 乳母喜悅地說道。
洛倫茲的聲音是很有穿透力的,像她這種年紀的女孩,若是有了那個意識,就會開始低聲細語,既是為了滿足旁人的期待,也是為了顯示自己的優雅與矜持。
洛倫茲卻從未想過要改變自己的聲音,無論是故意壓低還是有意收細一一她說起話來,發音清晰,聲音嘹亮,用詞遣句簡單明白,不帶一些扭捏和矜持,這也是為什麼她假充塞薩爾的扈從行走在軍營中的時候,大多數人都不曾懷疑的原因。
就算是個農婦的女兒,也不可能如她這樣自由,率性。
一路走來,洛倫茲已經將在那個小店堂中發生的事情,盡數說給自己的父親聽了。
「哦,你沒有憐憫她們嗎?」
「洛倫茲哈地笑了一聲,」在他們衝進來的時候,我確實不曾在第一時間起疑,但後來他們用力過猛了。 「
誰不知道塞薩爾曾經被阿馬里克一世所救呢,他為了證明自己的身份,在遍體鱗傷,發著高熱的情況之下,用拉丁文吟誦經文的事情,早已被吟遊詩人帶往了四面八方,就算是在最北方的基督徒城市加萊,人們也會繪聲繪色地說起那個綠眼睛的少年是如何在天使的引領下放聲歌唱的。
更重要的是,塞薩爾並不介意人們提起這段屈辱過往,與其他人不同,他並不覺得自己曾經是個奴隸會是什麼難以啟齒的事情,他從未阻止,也從未斥責,在一些吵鬧的雜音消失後,人們反而因為這個原因更喜歡他了,他的心性就如他的綠眼睛一般明亮而又坦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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