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追逐(中)(2/2)
現在已經不是最燥熱的時候了,不然這個時間還要縮短阿頗勒城中還能汲水的幾口深井已經不堪重負原先只需要供應幾百人、上千人的深井,現在要為數萬人負責一過度采水,深井也會幹涸的。
圍城上通常以數周,數個月為基準,讓騎士們再等上一兩周,並不是什麼大問題。
現在的阿頗勒確實已經掀起了幾場或大或小的暴亂,有人信了基督徒的話,有人則不信,他們認為這都是巴哈拉姆有意為之,企圖從中牟利的,他們甚至衝擊了一處看守著深井的軍營,他們就在井邊廝殺,血液流入泥土,落入井中,污染了水。
這個結果讓所有人目瞪口呆撒拉遜人謹守先知的教導,他們不能吃血。
其餘幾處水源不過是苟延殘喘,如今它們的壓力更大了,很快就有一口深井徹底地乾涸了,人們原先還期待它過了一夜可以復原,結果人們下去一看,土壤都板結了。
塞薩爾需要擔心的還有另外一件事情,那就是第一夫人的下落。
巴哈拉姆確實還在阿頗勒,但第一夫人已經很久沒有出現過了。
現在城中想要傳出消息很難,他只知道萊拉還一直在周邊活動,但就算對於他這個主人來說,這隻白鳥也足夠神出鬼沒,唯一可知的是,他在十字軍與賽義夫丁的戰鬥結束後,萊拉便將洛倫茲與蘿拉重新送回到了他身邊。
那兩個孩子只不過幾天未見,臉上便又更增添了一些粗糙和堅毅,「萊拉把你們送到哪兒去了塞薩爾笑著問道。而如以往不同,洛倫茲的臉上,露出了無法形容的神色:「我們跟隨著商隊,走過了很多地方,」她低聲說,「我們多數在基督徒的村莊落腳,有時候是撒拉遜人的,我們休息,吃飯和做買賣。
不過村莊幾乎做不了什麼生意。」
「因為他們很窮。」甚至只能以物易物。
「您怎麼知道?」
「我也曾在這樣的村莊裡生活過。」
洛倫茲露出了好奇的神情。「對,我也不是在城堡中長大的。我在九歲之前一直跟隨著養父母在撒拉遜人的村莊中生活,當然也曾見到過你們曾經見到的景象。」
「也是那麼辛苦嗎?」
在離開島嶼之前,洛倫茲對於金錢是沒有什麼概念的。
對於她來說,所有的東西都是理所應當的存在。
她睡在柔滑的絲綢或者是暖融融的羊毛里,桌上的銀壺中永遠儲著最乾淨最新鮮的水,還是燒沸過的,她可以喝這些水,也可以在這些水裡面加入價如黃金的茶葉,或者是蜂蜜。
她父親的作坊里所生產出來的冰糖更是隨她心意,愛加多少,加多少。
當然,為了她的牙齒,塞薩爾還是做出了一些限制的,但這並不是因為物質的匱乏,而是對於健康的擔憂。
而她的衣服,無論是羊毛還是絲綢,都堆積了好幾箱子,母親和姑媽都很喜歡打扮她,以此作為一樁樂事。
而且洛倫茲的性格更偏向於男孩,也就是說她對奢侈的服裝並不怎麼感興趣,她更喜歡那些粗糙的耐磨的衣服,便於奔跑和練劍的。
而她的勝利廳更是四季長春,綠意盎然,花朵處處盛開,窗戶上用了玻璃,每個房間都有家具與掛毯。
她很早便有了自己的小馬,出行的時候也有馬車,即便要行走,也有按照她的腳型和尺寸製作的小羊皮或者是鹿皮的靴子。
她曾經以為每個人都是這樣的,直到蘿拉來到他身邊,她跟著蘿拉去了蘿拉的家。
不說蘿拉現在的家,就算是在變故發生之前的戈魯的家,也不能算是村莊中最糟糕的,更要比這些近似於野人的聚居點來得好。
洛倫茲看著他們從早忙到晚,每天幾乎就只休息三四個小時,從三歲的孩子到三十歲的「老人」也要工作,手腳不停。
但他們依然吃的很少,也沒有體面的衣服和寬的居所。
可即便如此,他們依然要向領主和教士繳稅一撒拉遜人也一樣,只不過名目不同。
那些教士在城堡里或許只是小人物,但對於這些普通的村民來說,他們又是至高無上的權威農民,或是工匠明明是為了生計才不得不縮減祈禱的時間,或者說也沒人教導過他們,他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做。
但每次教士一來便要威嚇他們。如果他們不交上足夠的什一稅,他們的靈魂就會因為這些累積的罪孽而落入火獄,終身不得安寧,直到世界末日也無法擺脫。
這些人又能懂些什麼呢?一聽到教士們這麼說,便誠惶誠恐的拿出了所有的身家。
洛倫茲甚至想要阻止他們,卻遭了辱罵和毆打,如果不是他們每住一天,商隊主人就會給這座村莊一枚銀幣,只怕他們已經被趕了出去。
對此來洛倫茲大惑不解,信仰真的有這麼重要嗎?
「可他們已經快活不了了。」
「正因為存活不了了,正因為活的艱難,正因為對將來毫無希望,他們才會將對於未來的期盼全都寄托在虛無縹緲的承諾之中。
升上天堂多好啊,他們或許不認識那些聖人,也不知道他們的事跡,但對他們來說,升上天堂,就可以悠哉悠哉的過老爺的生活了,沒人會逼迫他們去幹活,也不會覺得飢餓和疲憊,他們可以穿上白色的絲綢,聆聽那些美妙的樂曲,人類的先祖曾經在伊甸園中過著多麼快樂的生活,你們也可以。
你去阻止他們,就像是阻止一個飢餓已久的人撲向一頓他期待已久的大餐,更像是阻止一個疲憊到邁不動步子的人走向床榻。雖然你知道餐點裡或許有毒,床榻是偽裝的墓穴一甚至他們或許也知道,但沒有了這些,他們還能有什麼呢?
你可以去幫助人,教導人,但切勿奪走他手中最後的一些東西。」
說到這裡,塞薩爾也不由得嘆息了一聲,「他會瘋的,尤其是被他拿來作為支柱和立點的那件東西。」
洛倫茲聽了若有所思,她已經是個大女孩了一這句話並不誇張,此時最低的婚姻年限是女性十二歲,只不過再過幾年,她就要開始談婚論嫁,而談婚論嫁,就意味著她成為了一個真正的人。
雖然比起男性,她或許還有些欠缺,但從那個時候開始,她就有了權力一也就是執掌更多人的命運。
對於一個沒有道德感和責任心的人來說,這只是一份可以讓他肆意享樂,胡作非為的特權,但對於接受過塞薩爾教導的洛倫茲來說,這是一份沉重的責任。
她伏在父親的膝頭,靜靜地思考著,而塞薩爾也由她去,在這些方面,他表現的甚至稱得上是慈愛,就連腓特烈一世偶爾撞見了也不由得搖頭。
「你不能這麼對待一個將來的騎士,你會讓他變得優柔寡斷,多愁善感。」
事實上,腓特烈一世也覺得塞薩爾有一些過於溫和了,若不是他在戰場上戰功顯赫,他都不會允許他的兒子小亨利和他接觸,成為朋友一如塞薩爾這樣的人,又漂亮,又聰明,又虔誠,還有這一個騎士身上罕見的淵博學識,旁人是很容易受他影響的。
只有鮑德溫不以為然,他知道洛倫茲是個女孩,但塞薩爾很清楚,即便洛倫茲是個男孩,他也不會改變他的教導方式。
一個孩子將來會成為怎樣的人,與他成長過程中所接受的教導有著緊密的關係,如同現在的人們教導孩子一無論是男孩,還是女孩,幾乎都以物理和言語上的暴力為主,這樣教導出來的孩子,當然也會變得如同野獸一般,他們的身上幾乎看不到人性的閃光一也就是被現在的人們所鄙夷的仁慈與平和。
而這樣的意識形態又會自上而下的傳承給他們的兒女,並且以他們為中心擴散到各處,弱肉強食,爾虞我詐就會成為這個社會的主流。
但這是好事嗎?當然不是,至少是他無法接受的。
洛倫茲感覺到輕輕撫摸著她頭髮的手,突然停了下來,她迷惑不解的抬頭往上看了一眼,只見她的父親神色凝重,仿佛想到了什麼重要的事情。
一時間,她突然生起了個念頭,「父親,」她低聲問道,「那麼你的立足點和支撐又是什麼呢?」
塞薩爾一怔,完全沒想到女兒竟然會問出這樣的問題。他抬起頭來,思考了一會笑道,「很多,很多,你,你的母親,我的姐姐,我的朋友,我的下屬和同僚,還有我的民眾。」
事實上,當洛倫茲提出這個問題的時候,第一個躍入他腦海的是鮑德溫。
可以說,在最初的幾年裡,他沒有這個身體的記憶,或許之前的「塞薩爾」也沒有被系統的教育過,就如那些貴族們所詆毀他的那樣,他不是在城堡中長大的,他缺乏這個時代的人所有的常識與準則。
那時候他幾乎就是模仿著鮑德溫才在城堡中堅持下來的,他很慶幸,有著鮑德溫讓他得以效仿,不然的話,讓他去模仿大衛,模仿亞比該,他不瘋了才怪。
可以說,在重塑自己的這個過程中,他固然保有著自我,但同樣也糅合了不少鮑德溫身上的特質,才終於成為了現在這個樣子,只是他不能夠告訴洛倫茲。
對於他來說,唯一的支持著他在這個殘酷而又貧瘠的世界中活下去的只有鮑德溫,他就像是一杯飽和溶液,鮑德溫則是投入溶液的一根線。
有了他,塞薩爾才能夠凝結出最初的結晶,以此為基礎,向外發展,之後的朋友也好,老師也罷,甚至於妻子,孩子都是這塊冰晶凝固後逐漸向外伸展出來的枝葉。
他也隱約察覺到了,這並不是什麼好事,他和鮑德溫終究是兩個人,即便他發過誓不會離開鮑德溫,鮑德溫也承諾永遠不會將他驅逐。
但他們既然是兩個個體,也必然會要有分開的那一天,只希望那時候他們已經完全獨立,即便分開也不會造成什麼太大的損傷。
他只覺得膝蓋一沉,低下頭去,才發現洛倫茲已經睡著了。
洛倫茲睡著的時候也像是個小子,頭仰著,嘴裡打著呼,肚子一起一伏。
塞薩爾莞爾,將女兒放在睡榻上,讓她好好睡。
而此時,帳篷外走來了一個騎士,他先是窺看了一下帳篷中的情況,等塞薩爾走出去了才低聲道,「一封密信。」
塞薩爾伸手接過信,是薩拉丁的僕人寫來的,他極其謙恭的告訴塞薩爾,他們在最後一刻劫住了想要逃出阿頗勒城堡的第一夫人,後者攜帶著一隻沉重的鐵箱,以及兩個木箱,其中藏著極其重要的珍寶,很有可能就是基督徒的某件聖物。
而這件聖物依然在源源不斷的產出奇蹟一嗎哪的金罐,塞薩爾在心中說道。
隨後他往下看去,依照之前的約定,他們願意用這件珍貴的聖物,以及第一夫人這個證人,還有可能的一些證物來回報塞薩爾之前給予伊德利下民眾的幫助。
但他們終究是撒拉遜人,不願意靠近十字軍的大營,他約定了一個地點,在那裡,他們會交付第一夫人以及證物,約定的時間在晚上,地點距離大營並不是很遠,靠近幼發拉底河。
塞薩爾收起密信,囑咐一個可信的騎士為他看著「拉尼」,他去了鮑德溫的帳篷,兩人商討了好一會兒才各自回去休息,等到月亮升起,塞薩爾才帶著一隊騎士往幼發拉底河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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