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搶秒的鉚釘與發癢的血痂(2/2)
「嘶……癢……太癢了……」
李強咬著牙,額頭上青筋暴起。他看著自己那雙因為凍傷而腫脹、此刻已經開始結出一層厚厚紫黑色血痂的雙手。
在那一層層硬硬的血痂下方,仿佛有成千上萬隻長著毒牙的微小螞蟻,正在順著他壞死的毛細血管和剛剛開始新生的神經末梢,瘋狂地爬行、啃咬、鑽洞。
那種癢,不是表皮的瘙癢,而是深入骨髓、順著神經直接傳導到大腦皮層最深處的極度渴望。它瘋狂地誘惑著李強的大腦,發出一個近乎歇斯底里的指令:
撓它!用力地撓!把那層該死的痂皮撕下來!把裡面的爛肉抓爛!只要抓爛了,就舒服了!
李強那一雙原本用來握著二十斤重刀砍殺野獸的手,此刻竟然不受控制地向著自己的另一隻手伸了過去,指甲已經觸碰到了那層紫黑色的血痂邊緣。
「啪!」
一聲極其清脆的脆響。
一根用來做夾板的變異竹木條,狠狠地抽在了李強的手背上,直接打斷了他的動作。
「大軍叔!你幹嘛?!」李強疼得一哆嗦,轉頭怒視著隔壁床鋪的張大軍。
老兵張大軍此刻的形象也極其狼狽。他的腰椎被一層厚厚的帆布繃帶死死地固定著,甚至連翻個身都極其困難。他的臉上同樣因為凍傷和狂風的吹打而皸裂、起皮,但他那雙眼睛卻依然銳利如刀。
「我幹嘛?我在救你的手!」
張大軍冷冷地盯著李強,聲音沙啞但透著一股不可違逆的威嚴。
「你當這是蚊子咬的包嗎?你現在手上的凍瘡和肌肉撕裂處,正在進行最關鍵的細胞重組和毛細血管再生!那層血痂是唯一的無菌保護層!」
「你現在這一爪子撓下去,哪怕只是撓破一點點皮,裡面極其脆弱的新生血管就會瞬間爆裂,大出血。然後,在這個到處都是變異真菌和細菌的屋子裡,不超過四個小時,你的這雙手就會發生不可逆的深層潰爛和化膿!」
「到時候,大羅神仙也保不住你的手!你下半輩子,就只能當個連筷子都拿不穩的廢人!」
張大軍的話如同最冰冷的冰水,瞬間澆滅了李強腦海中那一絲被奇癢折磨出來的瘋狂念頭。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死死地咬著自己的下嘴唇,將那一雙手強行壓在了身體兩側的行軍床帆布下,拼命地用床板的粗糙表面去摩擦手背上沒有受傷的完好皮膚,試圖以此來轉移那種深入骨髓的癢意。
「別閒著。手癢,就給它找點活干。」
張大軍看著李強那痛苦扭曲的臉,微微嘆了口氣。他艱難地用那隻稍微好一點的左手,從床底下拉出一個沉重的編織袋,直接扔在了兩人中間的過道上。
「嘩啦。」
袋子散開,裡面全是一卷卷粗大的、表面布滿了毛刺的變異鐵線藤,以及一些因為昨天超負荷拉拽而發生嚴重磨損、甚至有些斷裂的舊牽引繩。
「咱們這幾個人,大腿撕裂了不能走路,腰斷了不能拉車。但只要這雙手還沒廢,就不能在這裡白吃白喝地當廢人。」
張大軍拿起一截斷裂的藤蔓,強忍著手指關節處的僵硬和凍瘡的刺痛,開始極其吃力地、一點一點地清理著藤蔓表面的毛刺,準備將其重新編織絞合。
「那架新的平底雪橇雖然做好了,但要拉動它,我們需要更長、更堅韌、並且絕對不能磨損那頭駝鹿皮毛的極品牽引繩。」
「用砂紙把這些鐵線藤打磨光滑。把那些斷裂的接頭,用『雙股八字扣』重新編織死。任何一個微小的毛刺,都可能在幾十公里的拖拽中把那頭鹿的肩膀勒出血來;任何一個鬆動的繩結,都可能在滿載兩噸木頭上坡時突然崩斷,要了後面人的命。」
「別覺得自己是個傷員就委屈。在這個世道,能坐在有火爐的屋子裡修補裝備,已經是老天爺給咱們最大的優待了。」
李強看著張大軍那雙同樣布滿血痂、卻依然堅定地握著藤蔓的雙手,眼眶微微有些發熱。
他沒有再抱怨。
他從床鋪上掙扎著坐了起來,強忍著大腿內側的撕裂痛,從袋子裡抽出一根長長的鐵線藤,拿起砂紙,開始機械地、用力地打磨起來。
在這個簡陋的、瀰漫著藥味的臨時病房裡。
沒有能夠去野外大殺四方的英雄,也沒有能夠瞬間滿血復活的奇蹟。有的,只是一群傷痕累累的凡人,在用自己因為凍瘡而發癢、發抖的雙手,極其卑微、卻又極其堅韌地,編織著一條能夠將他們從這冰雪地獄中拉出去的生命之繩。
……
下午兩點,前哨站院內。
外面的風雪徹底停了,但氣溫依然維持在零下二十度那條令人絕望的死亡線上。
然而,在院子中央那四根鋼筋混凝土立柱圍成的臨時獸欄里,卻正在進行著一場極其溫和、甚至可以說是有些「詭異」的互動。
那頭體重達一噸的變異駝鹿,此刻正安靜地站在乾草墊上。它的眼睛依然被那件作訓服改成的「管狀眼罩」嚴密地遮擋著,只能看到正下方極其狹窄的一片區域。
周逸站在距離它頭部不到一米的地方,手裡端著一個不鏽鋼盆。
盆里,依然是那種散發著濃烈鹽腥味和極高濃度靈氣焦香的「金磚糊糊」。
而此時,陳虎正帶著兩名戰士,極其小心翼翼地、從側面靠近了這頭巨獸。他們的手裡,拿著那套經過張大軍昨晚連夜修補、在受力點增加了厚厚變異獸毛氈墊層的紅色消防水帶挽具。
駝鹿的耳朵劇烈地抖動著。它敏銳的聽覺和嗅覺,清晰地捕捉到了周圍人類的靠近,以及那股伴隨著機油味和橡膠味的挽具氣息。
如果是在昨天,或者是前天。
當這套代表著「束縛」和「拖拽重物」的恐怖枷鎖靠近它的身體時,這頭巨獸絕對會毫不猶豫地發出一聲狂暴的嘶鳴,然後不顧一切地揚起前蹄進行致命的反抗。
但是,今天。
奇妙的生物學條件反射,在這個被飢餓和極寒統治的封閉環境裡,發揮了它那不可思議的魔力。
當陳虎將那條沉重、冰冷的紅色水帶,極其輕柔地繞過駝鹿的脖頸,貼上它前胸那曾被勒出血的皮毛時。
駝鹿龐大的身軀猛地僵直了一下。
它那粗壯的四肢肌肉瞬間隆起,鼻孔里噴出一股極其粗重的白氣,喉嚨深處發出了「咕嚕咕嚕」的危險低吼。它的本能在警告它:危險!反抗!
「別停,繼續扣鎖扣。」
周逸的聲音極其平穩,沒有一絲一毫的波動。
他沒有釋放那種具有恐怖壓迫感的「生物磁場」去強行鎮壓駝鹿的意志,因為他知道,那種暴力壓制換來的只是短暫的屈服,一旦壓力消失,迎來的必然是更加瘋狂的反撲。
周逸所做的,只是極其隨意地、將手裡那個散發著致命誘惑力的不鏽鋼盆,向前推了十幾厘米,剛好卡進了駝鹿管狀眼罩那極其狹窄的視野下方。
「吧嗒。」
極其濃郁的靈麥香氣和粗鹽的鹹味,如同實質般的鉤子,瞬間勾住了駝鹿那正在劇烈掙扎的神經中樞。
野性與食慾。對束縛的恐懼與對高能級食物的極度渴望。
這兩種截然相反的生物本能,在這頭巨獸並不算複雜的腦海里,展開了極其激烈的交鋒。
一秒。三秒。五秒。
駝鹿那高高昂起的頭顱,在半空中僵持了足足五秒鐘。
最終。
「呼哧……」
它那緊繃得猶如岩石般的背部肌肉,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鬆弛了下來。
它沒有去理會身上正在被扣緊的那些複雜的合金卡扣,也沒有試圖去踢打身邊的陳虎。它極其順從地、甚至是帶著一絲急迫地低下了頭,長長的、布滿倒刺的舌頭迫不及待地捲入盆中,開始大口大口地吞咽那溫熱的糊糊。
「咔噠、咔噠。」
伴隨著幾聲清脆的金屬鎖止聲。
那套經過改良的、更加舒適的重型牽引挽具,完美地穿戴在了這頭一噸重巨獸的身上。
整個過程,沒有一次舉起悶棍,沒有一聲怒吼,更沒有一滴鮮血流出。
「它接受了……」陳虎退後兩步,看著這頭正在安靜乾飯的龐然大物,擦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眼神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撼。
「這並不是接受,這是妥協。」
周逸看著駝鹿,嘴角露出了一絲淡淡的微笑。
「在它的潛意識裡,已經建立起了一條極其穩固的神經迴路:穿上這套奇怪的帶子,不僅不會挨打,還能立刻吃到這世界上最美味、最高能的食物。而且,今天它身上並沒有感覺到昨天那種仿佛要把骨頭扯斷的向後的拉力。」
周逸揮了揮手,示意陳虎解開綁在四根立柱上的固定藤蔓。
「解開它。拉著牽引繩,在院子裡帶它走兩圈。」
「不掛雪橇?」陳虎愣了一下,「它現在這麼乖,咱們不趁熱打鐵測試一下新底盤?」
「絕不。」
周逸極其果斷地搖了搖頭,目光中透著一股清醒的冷酷。
「馴化野生動物,最大的忌諱就是急功近利。」
「它現在之所以乖,是因為它覺得『穿裝備=開飯=不用乾重活』。如果你今天剛剛給它建立起這個美好的錯覺,下一秒就立刻給它掛上幾百斤的重物,讓它回想起昨天那種生不如死的痛苦。」
「那你這幾天建立起來的所有信任,都會在瞬間崩塌。它會徹底明白,食物只是誘餌,束縛和痛苦才是本質。一旦它產生了這種防備心理,以後就算你拿出一整座金山,也別想再讓它乖乖套上挽具。」
周逸看著牽著駝鹿在院子裡緩慢溜達的戰士,語氣深長:
「今天,它的任務就是吃飯,散步,熟悉這身裝備在沒有負重情況下的重量。我們要讓它覺得,穿上這身行頭,是一件極其輕鬆、愉快、甚至值得期待的事情。」
「只有把地基夯實到它完全麻痹大意。明天,我們才能在它的背上,加上那足以改變我們整個基地命運的重量。」
……
黃昏降臨。
這極其忙碌而又充滿了各種精細妥協的一天,終於走向了尾聲。
前哨站的院子裡,那架長達三米、底部覆蓋著變異野豬皮的「托博根」平底船式雪橇,被幾名工人合力抬到了院子最通風、也是溫度最低的一個角落。
劉工手裡拿著刷子,將最後一點熬製好的「特種生物琥珀脂」,極其均勻地塗抹在那張因為受凍而變得像鋼鐵一樣堅硬的野豬皮表面。
那些粘稠的油脂順著野豬毛生長的方向,一點點地滲透進毛囊的間隙,然後在一接觸到零下二十度空氣的瞬間,立刻凝固成了一層半透明的、呈現出一種幽暗金屬光澤的極度潤滑層。
「順毛滑如泥鰍,逆毛止如鋼釘。」
劉工站起身,看著自己的傑作,眼神中透著一股手藝人特有的狂熱與自豪。
「放在這兒,凍它整整一晚上。讓冰雪、油脂、皮甲和木頭,在極寒的催化下,完成最深度的物理融合。」
「這絕對是人類在這個末世里,造出來的最適合雪地的履帶。」
夜色猶如一張巨大的黑幕,無情地籠罩了整個秦嶺。
那架靜靜趴在風雪中的怪異雪橇,仿佛一頭正在沉睡蟄伏的凶獸。
休息室里,傳來了張大軍和李強等人壓抑的、因為凍傷結痂發癢而產生的輾轉反側的摩擦聲。
獸欄里,那頭吃飽喝足、逐漸習慣了身上挽具重量的變異駝鹿,發出了一陣悠長而沉穩的呼吸聲。
一切都在黑暗中靜默地發酵著。
所有的材料都已準備就緒,所有的傷痕都在結痂,所有的信任都在極其脆弱的平衡中累積。
萬事俱備,只欠明朝。
當太陽再次升起,這架承載著廢土工業智慧結晶的平底雪橇,將迎來它決定命運的第一次冰面滑行測試。那將是一場檢驗人類是否真正找到了征服這片冰雪荒原鑰匙的終極審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