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沸騰的灰泥與重返冰槽的履帶(1/2)
清晨七點三十分,長安一號前哨站的上空,那持續了整整兩天兩夜、仿佛要將整個秦嶺山脈徹底撕碎的「白毛風」,終於在耗盡了最後一絲暴虐的動能後,極其不甘地停歇了下來。
狂風退去,但盤踞在這片變異原始叢林上空的鉛灰色陰雲卻並沒有散開。天空猶如一塊巨大的、被凍得發硬的髒抹布,沉甸甸地壓在樹冠的上方。
空氣中沒有一絲風,靜謐得讓人心慌。
氣溫穩定在了一個極其冰冷、但相對前兩夜來說已經算是「溫和」的數值:零下十八度。
在這個沒有風的零下十八度清晨,前哨站院子裡的積雪表面結著一層厚厚的硬殼。駐守班長陳虎穿著厚重的防寒服,站在被清理出一小塊空地的院子中央,仰著頭,布滿血絲的雙眼死死地盯著灰濛濛的天空。
他在等。
在這樣一個極寒的末世廢土中,基地與前哨站之間長達三公里的距離,一旦地面的道路被大雪徹底封鎖,唯一的物理聯繫渠道,就只剩下那極其脆弱的低空空域。
「嗡……嗡嗡……」
一陣極其低沉、猶如成群變異馬蜂振翅般的電機嗡鳴聲,從西北方向的濃霧上方極其艱難地傳了過來。
「來了!」陳虎精神一振,立刻從腰間掏出一把強光手電,對著天空有節奏地畫著圓圈,為那個在雲層下摸索的飛行器提供光學引導。
幾秒鐘後,一個龐大的黑色十字形輪廓,極其緩慢地穿透了低垂的冷霧,出現在了前哨站的上方。
那是一架主基地後勤部特製的六旋翼大型物流無人機。
這台原本設計用於農田噴灑和物資短途轉運的重型工業無人機,此刻在極寒的環境中飛行得極其吃力。零下十八度的低溫是所有鋰電池的天然克星,哪怕無人機沒有載重,其電池的放電效率也會呈斷崖式下跌。
為了讓這架無人機能夠在這種極端天氣下完成一次單程三公里的飛行,基地的技術人員在它的電池艙外部,極其粗暴地用工業膠帶密密麻麻地綁滿了軍用級別的化學自發熱貼(暖寶寶)。
即便如此,在飛抵前哨站上空時,無人機的六個旋翼依然發出了因電壓不足而產生的吃力嘶鳴,整個機身在半空中微微打著晃。
它沒有降落。
因為一旦降落接觸到冰冷的地面,電池的最後一絲餘溫就會被瞬間抽乾,這台極其昂貴的設備就會徹底變成一堆廢鐵,再也無法返航。
無人機極其精準地懸停在院子中央大約五米高的半空中。機腹下方的一個機械掛鉤在遠程指令的控制下,「咔噠」一聲鬆開。
一個被厚厚帆布包裹的沉重包裹,帶著一陣風聲,重重地砸在了院子裡的積雪上,砸出一個半米深的雪坑。
完成投遞後,無人機沒有任何停留,立刻拉升高度,帶著那讓人捏把汗的低沉電機聲,搖搖晃晃地調轉機頭,順著來時的方向,以最快的速度逃離了這片極寒的空域。
陳虎快步跑上前,用力將那個沉重的帆布包裹從雪坑裡拖了出來。
打開外層的防風防水帆布,裡面是三個極其結實的雙層工業級密封塑膠袋。而在塑膠袋的上方,還用透明膠帶貼著幾張被密封在防水文件袋裡的列印紙。
那上面,是林蘭教授昨夜連夜手寫、並由助理列印出來的《酸鹼中和泥漿調配與安全剝離手冊》。
陳虎拆開其中一個塑膠袋的封口。
裡面裝滿了呈現出極其純淨的灰白色的細膩粉末。沒有任何異味,只有一股淡淡的、仿佛草木燃燒殆盡後留下的草木灰特有的乾澀氣息。
這正是昨天主基地鍋爐房在燃燒了大量靈麥秸稈後,從爐膛底部收集起來的高純度、呈現弱鹼性的變異草木灰。
「大龍!小吳!東西到了!拿大桶來!」
陳虎衝著休息室的方向大吼一聲。
這場關於兩噸木材燃料的「化學剝殼戰」,終於在這極寒的清晨,迎來了它最關鍵的破局工具。
……
前哨站院內,那架龐大的平底雪橇旁。
三根依然被灰黑色生化毒殼死死包裹的變異紅松原木,猶如三具令人毛骨悚然的毒屍,靜靜地躺在雪橇的載貨艙里。
昨天傍晚那極其微量、卻差點讓大龍和小吳徹底廢掉的毒粉飛濺,依然歷歷在目。那種強酸與生石灰混合的刺鼻氣味,仿佛還殘留在周圍的空氣中。
但今天,他們不再需要用工兵鏟去硬生生地對抗這層「生化鐵布衫」了。
大龍和小吳穿著稍微輕便了一些的防水工作服,戴著防毒面具和工業橡膠手套,將一個原本用來裝汽油的大鐵桶拖到了雪橇旁邊。
「溫水準備好了嗎?」陳虎手裡拿著林蘭的手冊,極其嚴謹地核對著每一個步驟。
「發電機房那邊剛燒出來的,溫度在四十度左右。」大龍提著兩個滿載溫水的水桶走了過來。
「倒灰!加水!攪拌!」
整整兩大袋高純度變異草木灰被倒入鐵桶中,隨後溫水被極其緩慢地注入。
小吳拿著一根粗壯的變異竹棍,在鐵桶里極其用力地攪拌著。
隨著水分和草木灰的混合,一種極其粘稠的、呈現出深灰黑色的泥漿,在鐵桶里逐漸成型。因為用的是溫水,泥漿在零下十幾度的室外散發著裊裊的白氣,散發出一股類似於雨後濕潤泥土和燒焦草木混合的獨特土腥味。
「濃度差不多了,像和水泥一樣。」小吳攪得滿頭大汗,將竹棍拔出來,泥漿掛在竹棍上,緩緩地、極其粘稠地滴落,沒有出現明顯的水肉分離。
「上板子!糊上去!」
陳虎沒有讓大家直接用手,而是找來了幾塊平整的廢舊木板作為泥抹子。
大龍和小吳極其小心地用木板鏟起一大坨溫熱的、粘稠的灰黑色泥漿,對準了雪橇上那一根原木表面的毒殼,極其厚實地、均勻地塗抹了上去。
泥漿的厚度足足有一厘米,像是一層厚厚的棉被,將那層醜陋的灰黑色毒殼徹底覆蓋。
奇妙的微觀物理與化學反應,在泥漿接觸到毒殼的瞬間,極其安靜但卻極其劇烈地爆發了。
「滋……滋滋……」
一陣極其細微的、仿佛無數隻微小的蠶蟲在啃食桑葉般的聲音,從泥漿覆蓋的下方傳了出來。
大龍和小吳透過防毒面具的護目鏡,極其清晰地看到。
在那層厚厚的灰泥表面,開始極其密集地冒出一個個細小的氣泡。這些氣泡鼓起、破裂,釋放出一絲絲極其微弱的白色霧氣。
弱鹼性的草木灰泥漿,在溫水的介質傳導下,終於與毒殼中被急凍鎖死的「變異鐵線藤強酸」和「生石灰」發生了極其完美的酸鹼中和反應!
中和反應釋放出的極其微弱的化學熱量,雖然不足以融化冰雪,但卻恰到好處地將那層因為極寒而變得如玻璃般乾脆的變異野豬松脂,極其緩慢地軟化了!
更令人驚喜的是氣味。
昨天那種一旦刮破就刺鼻到讓人流淚、咳嗽的酸臭毒氣,在酸鹼中和的作用下,被徹底鎖死在了這層厚厚的濕泥之中,再也沒有一絲一毫泄漏到空氣中。取而代之的,只有那種極其平和的、屬於濕潤草木灰的土腥味。
「等。」
陳虎看著手冊上的指令,「林教授說,反應需要二十分鐘。讓鹼性物質徹底吃透毒殼的分子結構。」
這二十分鐘,在零下十幾度的室外,極其難熬。但看著那些不斷冒出細小氣泡的泥漿,三個人的心裡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踏實感。
這是人類用知識和理智,對大自然狂暴力量的一次極其優雅的拆解。
二十分鐘後。
原本溫熱的泥漿,在極寒的空氣中已經開始出現結冰變硬的跡象。
「時間到!動手刮!」
陳虎一聲令下。
大龍拿起那把昨天讓他吃盡苦頭、甚至卷了刃的平口工兵鏟。這一次,他沒有用鏟刃去劈砍,而是用鏟子的平邊,順著覆蓋了泥漿的原木表面,極其輕鬆地、向下一推。
「呲啦——」
沒有火星四濺,沒有毒粉飛揚,更沒有那種如同砍在生鐵上的絕望阻力。
在工兵鏟的推動下。
那層混合著草木灰泥漿、並且已經被徹底中和、軟化、酥脆化的生化毒殼。就像是一層被溫水泡爛了的厚紙板,或者是像一塊極其酥脆的豆腐渣,極其順暢地、成片成片地從原木表面剝落了下來!
「噹啷。」
大塊的、呈現出灰白相間顏色的碎渣掉落在雪橇底部的金屬格柵上。
而在那剝落的縫隙中。
變異紅松那原本暗紅色的、紋理清晰的、散發著極其純淨且濃郁的松香和靈氣波動的木質部,終於毫無保留地、乾乾淨淨地暴露在了清晨的冷光之下!
「成了!臥槽!真的成了!」
大龍看著這一鏟子下去極其完美的剝離效果,激動得在通訊頻道里爆了一句粗口,甚至連握著工兵鏟的手都興奮得微微發抖。
不用冒著灼傷肺泡的危險去吸毒氣,不用震裂虎口去拼蠻力。
僅僅是用一桶廢棄的草木灰和兩桶溫水,就極其完美地解開了這個卡了他們整整一天的物理與化學死結!
「別愣著!趁著泥巴還沒徹底凍死,趕緊把這三根木頭全都刮出來!」
陳虎的心頭也是一陣狂喜,但他作為班長的理智依然在線。
三人立刻化身極其高效的剝殼機器。
敷泥、等待、刮削。
這原本在昨天看起來如同西西弗斯推石頭般令人絕望的重體力勞作,此刻卻變成了一種極其解壓、極其順暢的清理工作。
僅僅耗費了一個半小時。
上午十點。
當最後一塊酥脆的泥殼殘渣被大龍用工兵鏟掃下雪橇。
三根長達三米五、重達六百公斤、表面乾乾淨淨沒有任何一絲毒素殘留的變異紅松原木,終於極其完美地呈現在了眾人的面前。
「呼……完活兒。」
小吳癱坐在雪橇旁邊,摘下那個憋悶的防毒面具,貪婪地呼吸了一口極其干冽、卻充滿了濃郁松木香氣的冷空氣。
這三根木頭,加上昨天運回去的那一根,意味著整整八百公斤的高能燃料,終於徹底擺脫了毒殼的詛咒,變成了隨時可以入爐燃燒的救命柴火。
然而,這僅僅是前哨站院子裡的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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