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渾濁的氧氣與緩慢的履帶(2/2)
駝鹿搖晃著龐大的身軀,終於極其艱難地在雪地里站直了四肢。它抖了抖身上厚厚的積雪,打了一個響亮的響鼻,那對被眼罩遮蔽的巨角在晨風中微微晃動,仿佛在宣告著它對這片荒野的不屈。
而躺在塌陷雪坑裡的周逸和張大軍,看著這頭終於站起來的巨獸,不僅沒有憤怒,反而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兩人對視一眼,嘴角都露出了一絲充滿著劫後餘生意味的苦笑。
活下來了。
這地獄般的一夜,他們不僅自己沒死,還硬生生地護住了這四名重度失溫的傷員,更是保住了這台關乎基地命運的「生物發動機」。
但是,當他們抬頭看向周圍那被大雪徹底重塑的、白茫茫一片的陌生荒野時,那絲苦笑,瞬間凝固在了臉上。
……
上午九點。
距離老駱駝岩大約兩點五公里外的積雪森林中。
「一、二,拉!一、二,拉!」
極其沉悶、沙啞,仿佛是從乾涸的肺泡里硬生生擠出來的號子聲,在死寂的雪原上極其艱難地迴蕩著。
這是由前哨站駐守班長陳虎親自帶隊的、六人緊急救援小組。
昨夜風雪剛一停歇,在天色還沒有完全亮起的時候,他們就已經踩著極其寬大的竹製踏雪板,走出了前哨站的大門。
然而,這短短兩點五公里的路程,對於這支滿載著救援物資的隊伍來說,卻變成了一場比昨天獵人小隊拉木頭還要絕望的體能絞肉機。
「班長……我不行了……這雪太深了,底下的路全沒了……」
一名年輕的救援隊員雙腿一軟,直接跪在了齊大腿深的雪坑裡。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汗水順著防寒面罩的邊緣滴落,瞬間結成冰珠。
陳虎的狀態也好不到哪裡去。他的雙眼布滿血絲,肩膀上那根粗大的牽引繩已經深深地勒進了他的膠皮甲里。
在他們的身後。
拖拽著整整四架由林蘭教授連夜設計、工程兵緊急趕製出來的「拖曳式保溫擔架雪橇」。
這些雪橇的底部雖然也安裝了變異青竹滑軌,但因為時間緊迫,根本來不及塗抹那種珍貴的「特種生物琥珀脂」。而且,為了保證重度失溫傷員在轉運過程中的絕對安全,這四架雪橇上裝滿了極其沉重的配重。
防風厚帆布縫製的密封艙。
底部鋪設的厚厚一層變異茅草。
最要命的是,在茅草的夾層中,塞滿了整整幾十塊在基地鍋爐房裡烤得滾燙、用厚石棉布死死包裹著的耐火高鋁磚!
這些散發著驚人熱輻射的耐火磚,是維持保溫艙內溫度不跌破零度的絕對核心,但它們那恐怖的物理重量,卻成了救援隊員們此刻最致命的枷鎖。
四架保溫雪橇,加上救援物資、熱鹽糖水、急救設備,總重量逼近了六百公斤!
而且,昨夜的那場白毛風,徹底改變了地形。原本獵人們踩出來的雪槽被填得嚴嚴實實,甚至連兩旁的灌木叢都被大雪掩埋,形成了一片片極其危險的「雪下空洞」。
他們每走一步,都必須先用工兵鏟在前面極其吃力地拍實積雪,然後再用人力,硬生生地將這六百公斤的死重,在這沒有任何潤滑、摩擦力大得驚人的深雪中往前拖拽!
「別停!不能停!」
陳虎咬著牙,將那名跪倒的隊員強行拽了起來,聲音里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狠辣。
「鷹眼他們失聯已經超過十個小時了!在那種溫度下,多耽誤一分鐘,找到的可能就是冰雕!」
「把保溫壺拿出來!每人喝一口熱糖水!今天就算是把腿走斷了,也得給老子走到老駱駝岩!」
陳虎帶頭,將那根沉重的牽引繩再次死死地繞在手臂上。
這支救援隊伍,就像是六隻在白色沙漠中推著巨大糞球的屎殼郎,以一種極其笨拙、極其緩慢,卻又帶著一種震撼人心的悲壯姿態,向著風雪深處一寸一寸地蠕動。
……
上午十點半。
當陳虎等人的視線中,終於穿透那層層疊疊的掛雪枯樹,隱隱約約看到了那塊形如雙峰駱駝般巨大的岩石輪廓時。
所有救援隊員的眼睛都紅了,緊繃到了極致的神經差點在這一瞬間崩潰。
「到了!老駱駝岩!」
陳虎嘶吼一聲,率先解開了身上的牽引繩,連滾帶爬地沖向了那塊巨大的岩石背風側。
當他繞過岩石,看清眼前的景象時,這位見慣了風浪的鐵血老兵,整個人如同被雷擊中一般,死死地愣在了原地。
在那裡。
那架裝載著整整兩噸變異紅松原木的重型雪橇,像是一座孤零零的冰山,半掩埋在積雪之中。
在雪橇的旁邊,是一個被暴力破開的、狼藉不堪的雪洞。
周逸和張大軍兩人,滿臉污垢,嘴唇發紫,正極其無力地靠在雪橇的木頭上。在他們的身後,那頭一噸重的變異駝鹿正煩躁地噴著白氣。
而在他們兩人的腳邊,並排躺著四個被破舊防寒服和枯草死死裹住、已經完全沒有任何動靜的「人形冰棍」。
「周顧問……大軍叔……」
陳虎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他甚至不敢走上前去確認那躺著的四個人是否還有呼吸。
「還喘著氣……」
張大軍極其艱難地抬起頭,看了陳虎一眼,扯出一個極其難看的慘笑。
「你們要是再晚來半個鐘頭……就只能直接挖坑了。」
聽到「還喘著氣」這四個字,陳虎和隨後趕到的救援隊員們,緊繃的情緒終於得到了釋放,有人甚至直接一屁股坐在了雪地里,又哭又笑。
「快!醫療兵!上保溫雪橇!把熱湯拿出來!」
陳虎大吼著,立刻指揮隊員們開始極其小心地、嚴格按照急救流程轉移傷員。
這是極其繁瑣且驚險的過程。他們不敢直接搬動重度失溫的李強等人,只能用剪刀剪開他們凍硬的衣物,極其緩慢地將溫熱的鹽糖水滴入他們嘴裡,然後一點點平移進那個散發著熱氣、墊著熱磚的帆布保溫艙里。
半個小時後,四名重傷員終於被妥善安置。看著他們那死灰色的臉上漸漸泛起一絲極其微弱的血色,所有人都長長地出了一口白氣。
「命保住了。」陳虎走到周逸面前,遞過去一杯熱湯,「周顧問,辛苦你們了。這簡直是個奇蹟。」
周逸接過熱湯,感受著那股久違的溫暖順著喉嚨滑下,但他並沒有露出任何輕鬆的表情。
他沒有去看那些裝載著傷員的保溫雪橇。
他的目光,越過了陳虎,死死地盯在那架被冰雪凍結在原地、上面依然死死綁著兩噸變異紅松原木的重型雪橇上。
然後,他又轉過頭,看了一眼那頭雖然站著,但四腿依然在微微發抖、顯然已經無法再承受任何極限重壓的變異駝鹿。
最後,周逸的視線,落在了陳虎和那五名剛剛趕到、正癱坐在雪地里大口喘氣、體能已經消耗了大半的救援隊員身上。
空氣,在這一刻,仿佛比昨夜的風雪還要冰冷。
「陳班長,」張大軍也注意到了周逸的目光,老兵那雙充滿血絲的眼睛裡,瞬間閃過一絲極其殘酷的明悟。
他咽了口唾沫,聲音沙啞地問出了那個讓所有人心底發寒的問題。
「你們六個人,拉這四架空著的保溫雪橇過來,用了多長時間?」
陳虎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回答:「三個多小時……這雪太深了,底下的路全廢了,我們是一步一步蹚過來的。」
張大軍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周逸靠在冰冷的木材上,仰起頭,看著那陰沉得令人絕望的天空,嘴角扯出了一絲極其苦澀的弧度。
殘酷的物理學算術題,再次毫不留情地擺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來的時候,六個體力充沛的人,拉著六百公斤的空載保溫雪橇,在順風的情況下,走了三個多小時。
而現在。
他們要回去。
逆風。
不僅要拉著那四架因為裝載了四個成年壯漢而重量飆升到近一千公斤的保溫雪橇。
還要面對眼前這架——重達兩千兩百公斤,且滑軌可能再次與冰雪發生「融凍粘連」的運木雪橇。
至於那頭作為主力發動機的變異駝鹿?它現在的狀態,如果不讓它拉空車,強行給它掛上兩噸的重量,它絕對會在走出一百米內直接心衰猝死。
「人……我們算是救下來了。」
張大軍看著陳虎,聲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讓人窒息的絕望。
「可是……這木頭呢?」
「這可是整個基地幾萬人過冬的命啊!如果就這麼扔在這裡,今晚基地的溫度要是再降,溫室里的麥子怎麼辦?!」
一陣夾雜著冰雪的寒風卷過老駱駝岩。
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剛剛因為會師而產生的一絲喜悅,瞬間被這極其冰冷、極其殘酷、不容任何辯駁的物理現實,碾壓得粉碎。
在這茫茫雪海之中,他們雖然找到了彼此。
但在距離那個溫暖的避風港還有整整三公里的時候,他們再次被這幾噸重的、代表著生存希望與死亡重壓的物理法則,死死地釘在了原地。
撤退的難度,遠比昨夜的死守,更加令人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