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妥協的單木與伺候巨獸的獵人(2/2)
孤狼看著張大軍那布滿風霜和血痕的臉,沉默了兩秒,最終點了點頭。
「綁緊點。就這一根。」
一根一百公斤的木頭,對於這架龐大的重型雪橇來說,顯得孤零零的,極其可笑。
但它卻像是一座精神的豐碑,被死死地綁在了雪橇的正中央。
這是人類向這片殘酷荒野做出的最後一點倔強。我們可以妥協,可以放棄兩噸的木材,但我們絕不空手而歸。
「走!」
周逸再次站在了隊伍的最前方,手裡拿著最後一點融化的鹽水。
駝鹿感受到了身後雪橇重量的增加。那根綁在木頭上的牽引繩,再次勒緊了它的前胸。
它不安地扭動了一下身軀,但在周逸磁場的安撫和張大軍極其輕柔的牽引下,它終於屈服於這沉重的現實。
「嘎吱……嘎吱……」
沉悶的木質滑軌摩擦冰雪的聲音,再次在寂靜的森林中響起。
這一次,聲音更加沉重,更加滯澀。
但這頭步履蹣跚的巨獸,終究是拖著那架載著一根木頭的雪橇,在漫天風雪中,艱難地邁開了返回的腳步。
……
然而,真正的考驗,往往在人們以為最艱難的時刻已經過去時,才會悄然降臨。
下午五點半。
太陽那最後一絲慘白的餘暉,被西邊的山脊線徹底吞沒。
光線幾乎是在十分鐘內被完全抽離。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一般,迅速淹沒了整片森林。
伴隨著黑暗而來的,是溫度的第二次斷崖式暴跌。
「滴……滴……」
走在最前面的孤狼,聽到了肩膀上戰術手電傳來的極其微弱的報警聲。
那是一種讓人心生絕望的聲音。
在零下三十度的極端低溫下,即便他們一直把備用電池貼身捂在懷裡,但電池內部的化學活性依然被這恐怖的嚴寒徹底凍結了。
「啪。」
孤狼的肩燈閃爍了兩下,徹底熄滅。
緊接著,仿佛是引發了多米諾骨牌效應。
「我的也滅了。」
「我這邊的也是……」
李強、張大軍……所有隊員的照明設備,在短短五分鐘內,全部因為低溫掉電而宣告罷工。
世界,陷入了純粹的、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沒有燈光。只有風雪在樹林間呼嘯穿梭,發出如同無數厲鬼哭嚎般的尖嘯聲。冰冷的雪粒打在臉上,像是被無數把細小的砂紙在打磨皮膚。
在這種絕對的黑暗中,人類引以為傲的視覺被徹底剝奪。
恐慌,像是一條冰冷的毒蛇,不可遏制地在每個人的心底蔓延。
「穩住!都別慌!」
張大軍在黑暗中大吼,但他的聲音很快就被風雪撕碎,「不要亂動!保持陣型!拉緊牽引繩,千萬別讓鹿受驚!」
李強死死地攥著手裡的繩子,他的雙眼努力地睜大,試圖在黑暗中捕捉一絲光亮,但看到的只有令人絕望的虛無。
他感覺自己的睫毛已經被徹底凍住了,上下眼皮粘連在一起,每眨一下眼睛都生疼。
沒有光,他們連腳下的路在哪裡都不知道。前方是一個雪坑,還是一根倒木?如果是平地還好,一旦踩空,在帶著幾百斤重物的情況下,整個人都會被拖倒甚至被雪橇碾壓。
「方向……我們迷失方向了。」
孤狼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透著一股深深的凝重,「電子羅盤早就廢了。現在連樹木的輪廓都看不見。」
就在所有人都感到絕望,以為要在這種極端環境下摸黑等死的時候。
「閉上眼睛,低頭看樹幹的根部。」
周逸那始終平穩、帶著一絲奇異安定感的聲音,在風雪中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朵。
眾人下意識地低下頭。
在他們已經適應了黑暗的視線中,在道路兩旁那些粗大的變異樹幹離地一米左右的位置上。
隱隱約約地,閃爍著幾個極其微弱的、猶如夏夜螢火蟲般的黃綠色光斑。
那是他們來時,用噴漆噴下的螢光路標!
雖然在白天的強光下,這些螢光漆顯得毫不起眼。雖然在零下三十度的嚴寒中,它們的化學發光反應被極大地抑制,光芒微弱得幾乎隨時會熄滅。
但在這種絕對的黑暗裡,這微弱的綠光,卻成了指引他們跨越生死鴻溝的唯一燈塔。
「找到了……路標還在!」李強激動得聲音都在顫抖。
「順著光點走!慢慢走!一步一步蹚著走!」張大軍立刻下達了指令。
隊伍再次蠕動了起來。
這絕對是一場比之前任何一次戰鬥都要折磨人的行軍。
因為看不清腳下,前面的孤狼和周逸必須用工兵鏟一點點地探路。每走一步,都要先用鏟子敲實前方的積雪,確認沒有暗溝,才能讓後面的駝鹿跟上。
他們的動作變得像殭屍一樣機械、遲緩。
寒冷正在一點點地剝奪他們的感知。李強已經感覺不到自己的雙腳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走在雪地上,還是飄在半空中。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死死地拉著手裡的繩子,跟著前面那個模糊的身影,機械地向前邁步。
腦子裡已經無法進行任何複雜的思考。什麼「燃料危機」,什麼「文明復興」,在這一刻都顯得無比遙遠和可笑。
現在,他們腦子裡唯一的念頭就是:邁出下一步,然後,活下去。
時間失去了意義。
可能是一個小時,也可能是三個小時。
就在李強覺得自己的意識即將徹底模糊,身體已經處於失溫瀕死的邊緣,準備就這樣倒在雪地里永遠睡去的時候。
「嗡…………嗡…………」
一種極其低頻的、充滿著工業秩序感的震動聲,穿透了狂暴的風雪,穿透了茂密的樹林,傳到了他的耳朵里。
那聲音是如此的沉悶,卻又如此的穩定。它不像風聲那麼雜亂,也不像獸吼那麼狂野。
那是前哨站環境調節塔發出的次聲波驅逐頻段!
李強猛地抬起頭,原本已經渙散的瞳孔重新聚焦。
在前方大約五百米的黑暗中,透過漫天飛舞的雪幕,他看到了一點昏黃色的、在風中搖曳不定的燈光。
那是用廢舊汽車發電機和變異竹片拼湊出來的風車,發出的那一點「髒電」點亮的燈泡。
它微弱得像是一顆隨時會被吹滅的燭火。
但在此刻,在那六個快要凍僵的人類眼中,它比太陽還要耀眼。
「聽見了嗎……」張大軍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像是在用砂紙摩擦玻璃,但裡面卻透著一股不可遏制的狂喜。
「哨站……我們到了……」
「聽見了……」孤狼咬著牙,把牽引繩在手臂上又死死地繞了一圈,借著最後一點意志力,拉直了身體,「別停!一口氣衝過去!」
那頭同樣已經筋疲力盡、渾身掛滿冰柱的變異駝鹿,似乎也感受到了前方那股雖然嘈雜但卻代表著「安全」和「避風港」的氣息。它發出一聲低沉的鼻音,主動加快了步伐。
「嘎吱……嘎吱……」
木製雪橇在冰面上發出沉重的摩擦聲,那根被死死綁在上面的一百公斤變異紅松原木,仿佛是他們帶回來的最珍貴的戰利品。
隊伍跌跌撞撞地,像是一群從地獄裡爬出來的幽靈,終於跨過了那道看不見的次聲波防線。
「開門!快開門!!!」
當他們出現在前哨站那微弱的燈光下時。
駐守在木排牆上的陳虎和小吳,看著這群渾身被冰雪覆蓋、眉毛鬍子結滿冰碴、拖著一頭龐大巨獸和一架沉重雪橇的人類,震驚得連話都說不出來。
「快!毯子!熱水!醫療組!」
厚重的木門被迅速拉開。
隊伍步履蹣跚地走進了前哨站的院子。
當那扇大門在身後轟然關閉,將狂暴的風雪和無盡的黑暗徹底隔絕在門外的那一刻。
「噹啷。」
李強終於鬆開了那雙已經僵死成爪狀的手。牽引繩掉在地上。
他整個人直挺挺地向後倒去,砸在了一塊相對乾燥的帆布上。
他看著頭頂那個雖然漏風、但卻擋住了暴雪的廢棄加油站頂棚,看著陳虎拿著熱氣騰騰的軍用水壺衝過來。
李強的嘴角,極其艱難地扯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大軍叔……」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含糊不清地嘟囔著,「咱們……把這畜生……弄回來了……」
話音未落,他雙眼一閉,徹底昏死了過去。
院子裡亂作一團。
陳虎等人手忙腳亂地用毛毯裹住這些快要凍僵的獵人,將滾燙的紅糖姜水一點點灌進他們的嘴裡。
而那頭變異駝鹿,在失去了牽引和逼迫後,也直接前腿一軟,「轟通」一聲重重地砸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再也不肯動彈分毫。
雪橇停在旁邊,上面那唯一的一根紅松原木,在微弱的燈光下泛著冰冷的暗紅色光澤。
周逸靠在發電機房那因為震動而微微發熱的牆壁上,臉色慘白,眼神卻深邃異常。
他看著這滿院子的狼藉,看著這群拿命拼回來的一丁點「收穫」。
他知道,這只是一次極其慘烈的慘勝。
他們沒有運回幾噸木材,燃料危機依然像達摩克利斯之劍一樣懸在整個長安基地的頭頂。
那架木製雪橇的底盤設計已經被證明在深雪和極寒中是徹底失敗的,他們必須在短時間內找到解決摩擦力和粘連效應的工程學方案。
而這頭好不容易抓回來的巨獸,雖然勉強走完了這四公里,但它依然是一顆隨時可能引爆的定時炸彈。如何安全地飼養它,如何讓它在下一次心甘情願地拉起滿載的重物,依然是擺在所有人面前的巨大難題。
技術上的死結、物理法則的禁錮、以及生物野性的難馴。
這三大難關,依然死死地勒在所有人的脖子上。
「明天……」周逸閉上眼睛,感受著發電機傳來的微弱熱量,「明天,才是真正的難關啊。」
在這座風雪交加的孤島前哨站里,屬於人類與這片變異荒野的較量,才剛剛拉開最殘酷的序幕。